“是有线人秘密联系...”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由两股极强内劲相撞引发的兵刃脆响，在寂静深夜里如平地惊雷。

老九脸色一变，反手扣住腰侧剑柄：“得，猴子那边估计对上了。”

裴熙野没接话，提步就往外走，被挣断的铁链残环还挂在腕间，随着动作发出沉闷磕碰声。

廊外月光泼了满地，他刚拐过转角，便见猴子一袭玄色锦袍，正立在乱颤的花影里，手中长刀寒芒毕露，直指正前方。

而对面，萧无咎手持长剑，周身杀气已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风卷着两人的衣摆翻涌，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猴子，退下！”

裴熙野出声喝止，猴子闻言身形一震，却只是侧头看来，刀尖依旧未动半分：“大人，指挥使有令，今日定要接您回去，区区山鬼的人，拦不住锦衣卫的路！”

“好大的口气。”萧无咎怒极反笑，长剑森然，随手挽了个剑花，讥诮道：“就凭你们这几个摸进来的杂鱼，也敢在沉风堂放出此等疯话？”

话音未落，足尖点地，剑锋带着破空声直刺猴子面门。裴熙野眉峰一凝，这一剑萧无咎动了真格，猴子未必接得下，于是顺手抽过廊边挂着的铜灯架挡上去。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窄廊里回荡，剧烈震感让对招的两人都生生退了半步。

“裴熙野，你让开。”萧无咎站稳身形，眉头紧拧，乌眸中戾气隐隐，“这是沉风堂的地界，你若想动手，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杀。”

裴熙野将猴子护在身后，指尖攥紧铜灯架：“他是我的部属，没有命令不会撒泼，还请左护法手下留情。”

然而这话对萧无咎不是示弱，反倒透着股自若的余瑕，无异于挑衅。他剑锋一转，直逼裴熙野心口。

裴熙野侧身避开剑锋，沉重铜灯架在指尖竟显得轻巧如羽，抬手将铜灯架架住长剑，腕底微一使劲就压得萧无咎剑势偏斜，怕剑气横飞伤了周遭花草引姜菀之不快，放轻了力道，劝：“我没想跟你动手，今日确是我师父不请自来，等我把几人劝走就乖乖回地牢，绝不叫你为难，行不行？”

“谁信你这狼子野心的假话！”

萧无咎听得火气更盛，他挣开铜灯架的压制，剑招越发狠厉：“沉风堂的据点数十年来甚少暴露，你不过来了几天便引来锦衣卫偷袭，若非你暗中传信，还能有什么可能？我早告诉师姐你图谋不轨，她却还抱着童年恩情不放，偏不肯伤你半分。如今恰她未至，我便先绝了你这个祸害！”

裴熙野听得这话一愣，剑风擦着他耳边劈过来，满脑子只剩一句“姜菀之还抱着童年恩情不放，不肯伤你半分”。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这份沉重的爱恋终于有了轻微回响，哪怕无关风月。

突如其来的确认烧得他心口发烫，竟使他忘了这还是在生死相搏的刃尖上。

亏得猴子在旁捅了他后腰一把，才险险偏开，肩头却还是被剑锋划开一道血口，深色衣料瞬间洇出半片暗红。

“老大！”猴子和老九齐声惊呼，作势要扑上来拼命。

“别喊，退下。”裴熙野抽了口冷气，按住肩头，面上却半点不恼，反倒勾了勾唇角。

萧无咎越是嫉恨发狂，越是言辞凿凿，就越是证明了他在姜菀之心里那块位置，比谁都要稳固。这种事，甚至比那串糖葫芦更让他觉得通体舒泰。

他收敛了那点私藏的愉悦，目光落在萧无咎泛着怒意的脸上，语气沉下来，将手上断链递过去：“你说我传信？我若真想走，这地牢的锁绝难困得住我。留在这，就是等着姐姐给我个准话，犯不着喊外人来叨扰。”

“哦？”

沙哑熟悉的嗓音响起，少年唇角那点笑意尚未来得及散尽便彻底冻结。

他仓皇转过身，视线穿过交错的树影，望向院门口。

魁梧老人拄着蛇头拐杖立在月色下，赤色缎袍绣着暗纹团云，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还当你被囚在此是迫不得已，怎么，如今听来，你好似是对这杀手窝起了不该有的情愫啊。”

少年不料对方亲自赶来，脊背发寒，攥在手里的铜灯架都捏紧了几分，心底瞬间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撩开衣摆，对着老人屈膝跪下，声音绷得发紧，却依旧试图维系最后的平衡：“师父，徒儿...自有分寸。”

徐钦拄着杖一步步走近，每一声都像敲在裴熙野的心口。

老人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先是扫过他肩头渗血的伤痕，又冷冷瞥向持剑对峙的萧无咎，最后落回裴熙野那张惨白的侧脸上，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嗤笑：

“分寸？我的好徒儿，这些年听你执着念叨‘山鬼’二字，耳朵都快起茧了。前些日子还见你在鼓楼与山鬼缠斗得不可开交，我原以为你是想亲手了结这段旧怨。可如今瞧着，我倒真有些辨不清了。你究竟是想卧底杀了山鬼，还是为了这里的某个人，连这身官皮和大衍朝廷的体面都不要了？”

裴熙野垂着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牙齿因极度压抑而微微颤动。

怀里那串糖葫芦的糖衣已被体温融化，黏腻糖汁溢出，顺着胸口皮肤缓慢流淌。本该甜蜜的回忆，此刻却像滚烫岩浆，灼烧他的理智。

徐钦弯下腰，冰冷蛇头顶住裴熙野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对视。老人阴鸷眼眸像是一面照妖镜，要把他皮囊下那点见不得光的痴念全照个通透。

“熙野，你若是忘了怎么杀人，为师可以亲自教你。至于那个山鬼...”他眯起眼，语气中透出经年习惯的残酷，“若是舍不得杀，不如本座替你将其带回司里，做成‘药引’，也算全了你们这一场相识的情分？如何，能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吗？”

裴熙野瞳孔骤缩。

徐钦的话像是一条毒蛇，正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上爬。

他知道，只要姜菀之露面，徐钦绝对会立刻动手。必须在女子赶到之前，把这个老怪物劝走。

裴熙野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老九和猴子殷切期待的目光，萧无咎几乎要将其生吞活剥的淬冰眼神，最后，落回徐钦那双阴鸷的深潭里。

许久，他扯了扯嘴角：“自然是为了卧底。师父对我五年教导，当年也是您将我从死人堆里拎出来送入兵部，又力排众议举荐我入锦衣卫。熙野这条命都是您的，我自是师父的人。”

“裴熙野！”萧无咎嗓音发狠，想要冲上前去，右臂却猛然被一枚疾驰而来的镖刀击中，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狠狠钉在廊柱上。他闷哼一声，额间青筋暴起，却只能咬牙忍痛挣扎。

徐钦缓慢收回甩镖的手，凝视着半跪少年恳切的面容。那双阅尽风浪的眼睛里，慢慢翻出一抹满意的笑，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养出的疯狗还没丢掉牙齿。

他抬眸，望向更高处，嗓音带着穿透夜色的讥讽：“听到了吗？山鬼。”

裴熙野心头一震，刚刚压下去的慌乱瞬间炸开，僵硬地循声看去。

屋檐之上，黑衣覆面，立姿萧索。姜菀之不知已在上头立了多久，月色从她身后铺陈而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落在徐钦的脚下，像是被这老怪物生生踩在了阴影里。

两人之间，静得只剩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