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也怔怔地四顾了一圈,困惑:“小姐,您找谁啊?这屋里没旁人啊。”
只闻窗外临时一阵风起,带着竹叶沙沙作响。
姜菀之重新卧倒,闭上眼睛。她是该休息了,方才那一声轻叹真切清晰,元宝却丝毫未觉,想来是连日忧思产生的幻听。
女子闭目敛神,试图平定胸腔内翻涌的情绪,可心口那处抽痛怎么都压不下去,十年前烈火熏呛的窒息感,和数日前黑刀没入血肉的闷响叠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窗棱上的月影渐渐西移,她才终于迷迷糊糊陷入睡意,朦胧间只觉身侧床榻微微一沉,有皂角淡香的气息覆下来,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贴上她额角,替她拭去额上的冷汗。
她想睁眼,四肢却沉得抬不起来,只隐约听见那人声音低哑,贴着她的耳畔轻哄:“姐姐,我还活着,没让你真的杀了我,莫要再愧悔了。”
姜菀之陷在半梦半醒里,只当这是自己求而不得生出的美梦,鼻尖那皂角香太过真实,好似旧年父母每次抱着她哄时身上带的气味,清浅,朴素,令人安心。
她鼻尖发酸,无意识地蹭了蹭那温热的掌心,喉头溢出一丝模糊的呜咽:“娘,爹...我好累啊...”
身侧那人动作猝然一顿,呼吸放得更轻,指腹慢慢摩挲过她汗湿的鬓发,触到眼角濡湿的凉意,停了片刻,俯下身,将贴着她脸颊的几缕湿发轻柔理好。
随后,气息悄然抽离。
她近半月来,难得睡了个好觉。
————
翌日再醒,脑中混沌大散。
姜菀之泡了热水澡,换了衣裳,顿觉神清气爽,正欲出门,就听窗板外传来几声奇怪的猫叫,继而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名白衣青年笨拙地爬窗入内,落地时左脚绊了右脚,面朝地结结实实摔了下去,偏偏不敢漏出惊声,只能龇牙咧嘴。
姜菀之嘴角抽搐地作壁上观,元宝则憋笑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上前把人扶起:“雇主大人怎么来了?”
温以宁也不在意,一骨碌爬起身:“听闻姜姑娘受惊昏迷数日,小生特来探望,可唯恐唐突入院误了姑娘清白,只能学西厢记那张生了。”
“好啊,书中张君瑞翻墙,如今温玉章爬窗。”姜菀之斜倚门框,挑眉看她,“那我是不是该学崔莺莺,给你奉茶接行?”
温以宁直起身拍了拍衣摆尘土,脸上笑意半点不敛,风流自若:“若是姜姑娘肯给我奉,那自然是我的福气。”
“成日里只知道学那帮官场老油条的腻味辞令。”姜菀之病症初愈,懒得理会她那副招人厌的虚伪笑面,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有事说事。”
温以宁收起嬉皮笑脸,从怀里掏出封蜡完好的信函,递了过来:“我今天来,除了奖赏,确实是前些日子拖下的人脉传来了消息,又挖了些裴熙野的事迹。”
姜菀之接过信函拆开,指尖扫过信上墨迹,眉头越皱越紧:“你说,裴熙野自八岁起行迹不明了整整五年?”
八岁,正是小哑巴护她坠入山崖的年纪。
“兵部那边的卷宗像是被人刻意抹了,那五年,私下众说纷纭。”温以宁在一旁道,“有说世子夫妻并非如外界宣扬战死沙场,而是死于宫廷倾轧,老国公为了保住这根独苗,才将他藏进深山避世;也有说他小小年纪便隐姓埋名,远赴边关投军;甚至有人说,他被神秘组织拉去当了杀手。”
见女子挑眉,她一顿,失笑,“记差了,杀手是你的路数。世人对他,期望竟比对自家子侄还重,都是什么奇葩猜想。”
“总之五年后再见,当年那个搅得金陵天翻地覆的皮猴儿,已成了端方得体的世子爷。只是锦衣卫里都传,裴大人笑意不入眼,骨子里冷得很。”青年轻叹,眸间竟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共情,“都说人历过生死才换一副魂灵。也不知那五年,他究竟见了什么鬼门关。”
姜菀之心倏忽揪紧。
温以宁又散漫地叙了几句闲话,询问了几句赵雪的下落,听闻对方已被安置好,欣慰留下公主府的报酬,作势又要去翻那扇木窗。
“其实我们院子里没有别的下人,您走正门便是。”元宝等他翻了一半,方才一拍脑门提醒。
见那风流倜傥的温大人身形一僵,讪讪收回腿改从正门离去,元宝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小姐,你瞧温大人方才那副模样...小姐?”
姜菀之蓦然回神,长睫颤了颤:“嗯?”
“您最近总走神啊,若不是萧无咎医术退步,教您余毒未清罢。”
见对方摆手示意无碍,小丫才定下心,转头去归拢长公主府的谢礼:“十万两银票,外加十年前牵涉名单的封藏卷宗。拿杜家父子这两颗烂人头换这些,倒也不亏。”
“何止是不亏。”姜菀之纤指微扣,自怀中取出一方小巧木匣。盖子弹开,一枚精巧银符静卧其中。
元宝看得眼直:“这...方才温大人在时,您怎么没交出来?”
“怎么,还要同她们分账不成?”姜菀之唇角微挑,眼底漾起几分狡黠,“这可是赵雪单独给我的恩礼,我辛辛苦苦冒着生命危险干活,给自己扣点压惊钱,总不为过吧?”
元宝愕然失笑,话未出口,窗外竹林忽而无端一晃,发出簌簌哗响。
姜菀之眼疾手快捂住她嘴巴,视线锁在窗外晃动的竹林深处,凝了片刻。
毫无生人气息。难道真是这一场大病,教她变得草木皆兵了?
元宝也跟着探听半晌,除却风过竹响,再无异样,只当自家小姐是忧思过重,忙劝道:“今日都闹两回了,想是这风作怪。小姐快些安置吧,可万万不能再点灯熬油,对着这些卷宗坐到天明了。”
白日的燥意随暮色沉落,屋内檀香渐淡。姜菀之披了件外袍,仍是不听劝地坐到烛火下,展开温以宁带来的废太子案卷,翻过数页,指尖顿住。
窗外竹林复又沙沙响起。
姜菀之这次再未去寻,只是喊着院外的小丫:“元宝,近日风大,关好内窗——”
无人应答。元宝多半又跑出院子去办事了。
竹叶簌簌声愈发急促,隐隐有几分你不来看我便要晃得更厉害的意思。
女子蹙眉,重重放下笔杆,终是起了身。
她倒要看看,今儿个是有妖风作祟,还是这竹子成了精。
窗板吱呀推开,清寒月色涌入,将阁前的竹林映得通透。碎银般的流光穿过枝桠,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明灭参差的影。
姜菀之蹙眉看去,呼吸微窒。
那个在噩梦里反复纠缠、生死未卜的少年,此刻正端坐在对面低檐之上,他目若朗星,笑意盎然,怀里紧紧簇拥着如雪的山茶。花瓣在月色下晕着玉质的微光,竟衬得他那身玄色锦衣显出几分如梦似幻的温柔。
“姐姐。”他笑,“这次,你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