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这副神情,裴熙野眼底的郁结倏然散去。他了然,唇角弧度极其满足,轻柔替她擦去脸颊血污,连声音都软了下来:“原来每次都是你,姐姐。十年前和五年前,你救了我两次。今日,是第三次。”
说话间,又有无数道箭簇射来,两人皆是一惊,
裴熙野旋身带姜菀之躲进鼓楼木柱后,抬臂挥出佩剑打落飞箭,腕间发力将半截断箭反向掷回,直钉在刘诚脚边青砖里,震得对方晃了半步。
“这次不是我!”刘诚藏在弓兵之后,吓得破音大叫。
裴熙野垂眸望去。只见街角民众之后,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队人马。阵型森严,杀气内敛,气势远胜五城兵马司。为首一人端跨高头大马,身着赤色鱼龙服,面容冷厉如铸。
裴熙野眸光一震,低声道:“师父...他外差回来了。”
徐钦,南镇抚司指挥使,曾任二十年五军大都督的当世悍将。
姜菀之将刀刃往里收紧,冷笑:“原都是你的人。方才又是表宽心又是报恩情,原来早埋伏了陷阱。难怪你一直叽叽歪歪拖延时间。”
“我没有...”
“闭嘴!”姜菀之厉声呵斥,“不管有没有,你如今都在我手里。”
她反手勒住裴熙野的脖颈,试图将他挟持,威逼楼下停箭。奈何这人身量实在太高,她肩膀带伤,压着他着实费力。
谁知少年竟十分体贴地半蹲下身,将后背顺势倚进她怀里,乖巧地仰起头,将修长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刀刃之下,姿态要多配合有多配合。
姜菀之嘴角一抽。
这难以理喻的疯子!
说实话,她确实不记得眼前这少年。十年来她刀下亡魂无数,救过的人虽没杀的人多,却也记不清面孔数目。
也许两人过去真有什么渊源,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阴魂不散。但对一个杀手而言,被如此身份的人盯上,绝非幸事。
高楼之下,徐钦目光沉沉地盯着顶端,有条不紊地下令锦衣卫分散射击,一步步逼迫挟持人质的黑影向楼沿退去。
“菀之,别往旁边退了。”裴熙野轻叹,“我师父的武功,绝不在上一任山鬼燕听蝉之下。哪怕你未受伤,真对上他,也绝讨不了好。”
姜菀之眼神激荡,刀锋再度压紧他的咽喉:“你究竟如何知晓这些密辛!”
裴熙野苦笑一声,避而不答:“我倒是有一计,能让你平安逃离此地。”
话音方落,他身形猛地向后一仰,一个翻身便从刀下转出。就在姜菀之神色骤冷、欲再度挥刀擒他之际,他竟主动迎上刀刃,十指死死抓住了漆黑的刀身。
鲜血瞬间从指缝间溢出,顺着刀槽滴答落下。
姜菀之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对于徐钦和兵部来说,我的命比山鬼的命要紧得多。”裴熙野垂眸端详染血刀身,似有些怀念,“你终究还是继承了这把‘秋水’。”
“...你究竟如何知道——”
“我见过的。”他声音极轻。
眼见楼下徐钦再度举手欲下令放箭,裴熙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那把削铁如泥的秋水刀,毫不犹豫地将刀尖送入了自己的心口。
姜菀之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做杀手十年之久,活人死人见过无数,却独独没见过主动将心口撞向她刀刃的疯子。连那双握惯了刀的手,此刻竟也控制不住地发颤:“你...做什么...”
“嘘,小声点,我师父眼毒,我才特意做的致命伤,别被他看出端倪。”裴熙野脸色瞬间惨白,却兀自强撑着往刀锋上又进了一步。温热的鲜血涌出衣襟,顺着刀柄染红了她的掌心,“等会我数五声,你就带着赵姨离开这里,我会吸引所有人的火力。”
姜菀之脑中一片轰鸣。她看着刀刃越没越深,看着那件官服被血色浸透,看着他嘴角溢出赤红的血沫。
从楼下的视角望去,便是山鬼困兽犹斗,泄愤一刀捅穿了锦衣卫佥事的心窝。
“住手!”徐钦厉声吼停了所有弓箭手,怒喝震天,“山鬼!你若再敢伤朝廷命官性命,天涯海角,我定将你挫骨扬灰!纵之,你快退下!”
裴熙野恍若未闻。他松开自己的佩剑,任由武器“哐当”砸在青石板上。随后,他用身体遮掩,在只有自己和女子看清的角度,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深处,极其小心地掏出一抹雪白。
那是一朵干枯褪色的花。花瓣早已发黄易碎,却被保护得极好。
少年费力抬起手,轻轻托起对方持刀的左手,将那朵干花别在了自己的耳畔。
他依旧对着姜菀之哑声笑,齿间溢着血沫,嗓音虚弱又温柔:“十年前...你把这花放在我头上。当时你说,按南疆的习俗,我就是你的人了。等我成年了,你一定会顶着天下第一的名号,来娶我。十年了,姐姐...你还愿意娶我吗?”
说着,力气将尽,干花从他耳畔飘落,跌在砖石上,沾染了刺目的血色。
是玉带山茶。
姜菀之恍然中,一道尘封已久的记忆如闪电般劈开迷雾。
那个总是怯生生低着头、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那个胆小却拼尽全力在火场中救出她的女孩;那个曾经在害羞赧笑中答应嫁给她的女孩;那个在十年前为了保护她摔下老山深谷的女孩。
姜菀之呼吸急促,浑身的血液仿佛倒流回心脏。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冷峻锋利的脸,嗓音嘶哑得变了调:“你是...小哑巴...怎么可能,她不是早已...”
裴熙野的视线已然模糊。他勉力维持着清醒,借着僵硬的身躯,踉跄着退到了楼沿边缘。
“五...”
“快!”赵雪强撑着伤躯的大喊将姜菀之唤醒。
她死死咬着唇,目光须臾不离退向边缘的少年。
“四。”裴熙野强扬起嘴角,试图给她一个安抚的笑,身体又往后退了一步。秋水漆黑的刀身从他胸腔内一寸寸拔出,带出刺目的赤色。
“三、二、一...”话音刚落,裴熙野一脚踏空,如断线的风筝般自高耸的鼓楼直坠而下。
徐钦大惊,飞身跃起,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徒弟,落地后立刻厉喝拿人。
与此同时,姜菀之一把揽住赵雪,赶在锦衣卫的箭矢再次覆盖楼顶之前,带着满腹的惊悸、震愕与理不清的心绪,如长烟掠空,极快逝去,彻底从鼓楼下的天罗地网中隐去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