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
半个定兴县的百姓起了个大早,有人甚至连饭都顾不得吃急急忙忙往衙门口赶。
“快快,赶紧去吧,再晚赶不着好位置了。”
也有睡过头的,胡乱捞着衣服往身上套,气得直跳脚,“嗨呀,怎么这个时辰了!这如何挤得进去。”
铺子的伙计走不开,心里又痒又燥,翘首望着从铺子外跑过的人,思绪早飞去了衙门。
如今没什么客人,掌柜的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纷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守在衙门口的众衙役眼皮直跳,幸好大人早有安排,命他们在此侯着。
乌泱泱的人群涌来,几人抬刀示威,喝道:“站住!未到时辰,严禁靠近衙门!”
百姓多畏惧衙役,稍一斥责便缩头缩脑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在距衙门口约二丈远处站定,汇聚成两个大的半包围圈,中间留着个可通行的豁口。
随着日头升起,百姓愈聚愈多,人头攒动着,小声的攀谈逐渐大起来,如冷水下油锅,噼里啪啦。
人群里突然传出高喊,“来了!来了!”
谁来了?百姓们垫着脚尖张望。
没赶上头两回围观的百姓再三瞧着那五六人,咦?只有两位半披发髻的,一长一少差着辈儿,似父子般,二人虽形貌昳丽,却都不似传言说的翩翩君子。
稀里糊涂发问:“这几个谁是谁?哪位是林公子?”
“喏。”有好心人抬抬下巴,“中间那位个子高、模样俊俏的便是。旁边矮的那个是他表弟,也就是林老爷亲子,林念昭。”
“怪哉!不是说林公子是小哥儿?我观他这幅风流模样还以为是个读书人。”
有人卖弄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林公子前两日刚从府城前来,咱这两地的脚程可不算短,这样打扮省得引来不轨之人,再让欺负了去。”
“言之有理!”那人心道,果真得亲眼瞧瞧,若不然哪里能知道这等细节?那说书的可从未讲过林公子用网巾束发作男子打扮。
“林公子。”赵洪客气迎上前,“还依着上回,你和林小公子上正堂即可,其余人等需再等上一刻,到时可进外院观摩审案。”
“谢上差提醒。”林荠青拱手道谢,他回身道,“傅叔,书达兄,我们先行一步。”
孟蓉和于家夫妇需照应家中,又担心堂上出什么岔子,便让傅羡领着叶良和护院跟来观望。
王全惦念着到时老太爷细问他案子情况,也跟了过来。
傅羡抬手整理了下他的衣袍:“去吧,我等在此等你们。”
县学内。
“……例如这道题,君子无入而不自得也……”台上教谕悉心传授着破题之法,只可惜除了游听寒根本没人听得进去。
秦风琰若有所思把玩着毛笔,不知在想什么。
众书生眼神发飘,心跟猫抓似的惦念着案子情况,只恨自个儿没装病请假,何至于如此煎熬!
“啪!”教鞭打在书案上发出闷响,书生们脑袋一缩,瞬间收拢思绪。
教谕眉头紧锁扫过众人,他语气不悦:“陈子杰你来重复一遍,吾说了什么。”
被点名的学生扭捏起身,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是一二是二,不知便是不知,你且告诉我,你方才在想什么?”
陈子杰小声道:“回先生,学生想,想着今日审案……”
教谕自然清楚是什么案子,劈头盖脸痛骂道:“尔等八月初六乡试,距今只余半年,经文还不能背得滚瓜烂熟,讲义更是一知半解,竟还如此散漫,只懂得吃酒玩乐看热闹!书达身为苦主子侄,请假几日帮衬一二倒也罢了,那案子与你等有何关系?不如多学学听寒,人家文章做得好,还比你等刻苦!”
其他学生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出。
游听寒却是起身行礼,缓缓道:“回先生,学生有一言——太祖下令命百姓观摩审案是以实案警人,劝人为善,德主刑辅,达儒家无讼之求。”
“我等身为读书人,观摩此等命案利多于弊,一来让学生们亲眼目睹律法条文落地,切切实实让大家明白何为治理,何为平天下。二来此案错综复杂,学生们不仅看,更会思,若有朝一日牧守一方,此行也是宝贵经验。望先生成全。”
教谕闻言有点动摇,“这……”
秦风琰放下毛笔起身道:“先生,此案涉及高家,去岁清黄高家利用花分之法诡寄田产,而今又深陷人命官司,高仁杰比我等年长许多,还同为秀才,难道不值得我等警醒?学生们更想亲眼瞧瞧,和我等一般学习着修身、齐家的高秀才何至于让高家走上这条不归路!望先生成全。”
好好好!其余书生激动不已,游兄和秦兄果真可靠,回回遇见大事都会主动出头,不枉他等唯二人马首是瞻。
教谕被两位好学生说服得七七八八。
一干人等也纷纷起身行礼,齐声央求:“望先生成全。”
“罢了~”教谕长叹一口气,“俗话说堵不如疏,拘着你等也学不进去,便放你等半日假前去观摩,过后每人写上一篇感悟小记交到吾案头。”
众书生欢呼起来,只要能去看,写小记便写吧!
“快到时辰了,尔等赶紧去吧。”
“谢先生开恩。”
众书生忙不迭往县衙赶,幸而离得不远。
等到了地方被黑压压的人头骇住,好在瞧见于书达站在衙门口,正忿忿和身旁人说着话。
众人直奔他的方向。
衙役们瞧他们穿着县学澜衫,便没有阻拦。
“诶?凭什么这些书生能去?”
“就是,他们怎么不往后排着?”
“你们难道不知秀才能进外院观摩?”
“啧,还是读书好啊~”
……
“书达兄,我们来迟了。”
于书达惊讶道:“先生怎么会准你们假?”
众书生七嘴八舌说了游,秦二人的“壮举”。
傅羡便多看了两人一眼,有护院在他身后道:“老爷,那日去通知于老爷家,就是这位公子给了小的三十文跑腿费。”
秦风琰对上傅羡的目光,笑着行礼:“晚生秦风琰见过叔叔。”
于书达见状忙引荐双方认识一番。
互相寒暄过后,秦风琰道:“书达兄方才瞧着很是生气,可是案件出了什么问题?”
他还派人问过需不需帮忙,书达兄道不必,言说衙门特意登门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那倒没有,我就是看他二人生气!”于书达朝正堂努努嘴。
众人寻着视线看去,堂上东西两边各站两人,左边是荠青兄弟和书达义弟,右边是高仁杰和一位妇人。
书生对前日高家登门辱骂之事有所耳闻,也颇为愤慨。
谈话间,擂鼓声和齐整的跑动声惊动众人,衙役拿着水火棍鱼贯而入在堂上站定。
赵洪道:“大家伙先进外院。”
瞧一干人等进了衙门,百姓们也迫不及待想凑近,人潮拱推着往前。
“别挤别挤,抢什么抢?鞋子都踩掉了!”
赵洪喝道:“严令争吵推搡,违者十大板!”
有人想浑水摸鱼,充耳不闻继续推着人往里。
“你!”赵洪揪住一人杀鸡儆猴,“是不是想挨板子?”
“不敢不敢!”那人畏惧地连连摆手,“差爷我错了!”
大家生恐屁股遭殃,这才安分下来。
正堂内传出雄宏的“威武”声,峻拔岿然的身影从仪门走出,落座在公案前。
人群霎时间肃静下来,开始了开始了!
陆旻洲的视线在林荠青身上停留一瞬,少年面色红润眼眸晶亮,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来高家闹事并未坏他心情。
林荠青觉察到有人看他,抬眼看去,只瞧见陆旻洲面色严肃,抬指示意典史宣读文书,嗯?
“文华四十二年二月初二,原告林荠青及林念昭状告……”高唱声响彻堂内外。
待典史宣读完本案关键与疑点,陆旻洲冷声道:“带嫌犯刘志几人上堂。”
很快,衙役推搡着带着镣铐的刘志和小伙计到了院内,“跪下!”
刘志受过刑,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待了两日,早被磨得服服帖帖,他蓬头垢面,身上血迹斑斑,匍匐在地一个劲儿求饶,俨然没了上回胡搅蛮缠的嚣张气焰。
林念昭撇过脸,蓦地温凉的手握住他,他抬眼看去。
林荠青凛然正色道:“念昭,你要看,不仅要看,你还要记住他这幅模样。”
大哥为何……林念昭有些不解。
林荠青认真道:“至亲离世不是短痛,而是绵密细腻的隐痛,会引得人反复忆起过去,锥心刺骨,往后你想起舅舅,会流泪,会痛,会恨,但是想到恶人这般罪有应得,心里又会痛快一些。”
说着话竟又觉得有人看他,奇怪。
林念昭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照他的话做。
不过很快,他就明白林荠青的深意。
衙役先抬着盖着白布的尸身轻放在堂中央,又抬了张桌子置于院内,从左至右一一摆放好托盘。
百姓们下巴扬得高高的,想看上面摆了什么。
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役出列走到桌前,“此乃从案发现场带回的物证。”
他用布包着刀柄,拿起一把布满血迹的刀刃展示在百姓面前。
百姓发出惊呼。
陆旻洲语气森冷,“你三人可识得此物?”
两个小伙计忙不迭道:“认得认得!刘志便是用这把刀杀了老爷。”
“是,是这把。”刘志的脸前几日被扇的鼻青脸肿,而今说起话来还含糊不清,“这凶器也是高冲给的。”
陆旻洲淡道:“传仵作。”
小老头背着箱子上堂,他拿过凶器半蹲到担架旁,有衙役帮忙一把拉开盖在林正阳身上的白布,露出尸身。
因陈放太久,林正阳皮下已布满污绿色交错的网纹,早看不清面容,脖颈与手上也满是暗紫红色的尸斑。
林荠青瞪大眼睛瞳孔骤缩,脑袋嗡嗡作响,哪怕知道舅舅在另外一个世界活得好好的,可看到这种场面还是心痛得无以复加,眼眶一阵发热。
好在他手疾眼快捂住林念昭眼睛,好孩子别看了。
林念昭没来得及瞧林正阳此刻模样,眼前便一黑。
但他能感受到大哥绷紧的身躯,也能听见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更能闻见爹爹身上散发的腐臭……
泪水打湿林荠青的手心,林念昭啜泣不止,心里的恨意薄发而出,只有想着刘志那半死不活的惨样才好受些。
站在外院的傅羡等人下意识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林兄……林兄!
一时间有些庆幸夫君不在此,若是目睹这幕,恐是会上前一脚要了刘志的命。
“天呐!”
“林老爷这也…太可怜了。”
站在前排的百姓被骇了一跳,转念又觉得万分惋惜。
“此等恶仆不杀难解心头之恨。”
“如此歹人就该折磨得他肠穿肚烂,再砍了他脑袋喂狗!”
…
一时间群情激奋,恨不得陆大人立马就教人砍了这厮的脑袋。
“哒。”
陆旻洲一击惊堂木,百姓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