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生自然也是要去的。

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瑟兰提尔便由隔壁的老人家简单照看，她的女儿作为数不多的劳动力，也要频繁行动。

瑟兰提尔那时不知道这究竟有多危险，只清楚自己乖乖听话，挂在墙上的钟表最短的那根针走个十四圈左右，言生就会回来，有时候还会给他带糖。

是有亮晶晶包装，含在口中会甜甜化开的那种。

糖这种东西本就短缺，于地下是很珍贵的物资，每户能分到的都极其有限。

言生费尽心思也只能搞来三四颗。

瑟兰提尔很喜欢那种甜甜的东西，连带着糖纸都要小心收起来，夹在书页。

大人们说，塑料糖纸在太阳的反射下会更漂亮。

瑟兰提尔没见过太阳，也不知道阳光的反射下那东西究竟会有多漂亮。

他小小的脑袋思考不了那么多，其实就连经常在书中看见的小花小鸟，他都没真正触碰过。

言生离开的这段日子。

瑟兰提尔会坐在从家里搬来的小马扎上和隔壁老奶奶一起等时钟转过一圈又一圈。

两人的交流并不多。

老奶奶上了年龄，腿脚不方便，眼神也不怎么好，时不时会问瑟兰提尔，转几圈了？

瑟兰提尔便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这次最短的那根指针转了将近二十圈，瑟兰提尔都没把言生等回来，他虽然不说什么，晚上却开始不肯睡觉。

瑟兰提尔会搬着自己的小马扎，固执地坐在门前，眼巴巴地盼着他们回来，一直到困得不行，被老奶奶抱回去。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皆是如此。

房间中除了指针的咔哒声，多了老奶奶的唉声叹气，她会兀自嘟囔一两句瑟兰提尔听不懂的话，言语之间尽是哀愁。

瑟兰提尔想言生了。

有没有那种亮晶晶的糖都没关系。

等到钟表最短的指针差不多走过第三十圈的时候，老奶奶的女儿回来了。

被人抬着回来的。

她躺在担架上，失去了一条腿，面色如纸，心如死灰。

大人们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看向瑟兰提尔的目光充满怜悯。

他们说:“太可怜了，这孩子才多大？有三岁没有？他什么都不懂。”

他们说:“唉，没办法，这次任务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们回来的人连一半都不到……”

他们说:“言老师他啊，是个好人，大好人，但就是心太善了。”

他们说:“太快了，谁也没反应过来。”

他们说:“当时言老师离小六子最近，下意识就冲了过去……但枪炮无眼…当时就……”

他们说:“总之，让他看看他的父亲吧，让他看看吧，最后一面了……”

瑟兰提尔就这么被他们你一言我一句地带到了离地面最近的地方。

这条甬道能听到的炮响与枪声也越来越大，那动静令人不安。

瑟兰提尔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问，爸爸呢？

没人回答他，大人们一顿，也只是以悲天悯人的语气继续感慨交谈。

他读不懂那隐晦的含糊之词。

甬道的尽头，停着几具担架，有人在哀悼，哭声悲切，空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是化不开的苦涩。

大人们将瑟兰提尔向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个担架，对他说，去见你爸爸最后一面吧。

最后一面。

什么是最后一面？

为什么是最后一面？

稚子年幼，不懂分别，甚至没有生死概念，不曾想，第一次同亲人之间便是如此残忍的阴阳相隔。

可孩子失去双亲，父母失去儿女，如此事件在此处却又司空见惯。

家家户户各有各悲，人们已经没有除了口头之外的怜悯能匀给瑟兰提尔了。

言生静静躺在担架上，比方才他看到的邻居家阿姨的脸色还要苍白，面上毫无血色，裸露在外的手臂皮肤泛着青灰。

一块沾了灰尘的破布草草盖在他身上，遮盖住了被炸得血淋淋的下半身。

瑟兰提尔闻到了铁锈味掺杂着硝烟的味道，甚至还有腐尸气息。

地面并不平坦，瑟兰提尔迈步子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噗通跪到担架前，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很疼，他冰蓝色的眼睛中顷刻沁出泪。

瑟兰提尔喊了一声爸爸，然后想起身，肩膀上却有只手按了下来，尖锐的石子穿透衣料划破细嫩皮肤，扎进血肉，他的泪尽数淌了出来。

耳边是邻家奶奶已经被痛苦麻木的苍老嗓音:“哭吧娃娃，哭吧……”

哭？

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都这样说？

瑟兰提尔不想哭，只觉得他们都好奇怪，他跪在那里，用小手去拉言生，哑声喊了句，爸爸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