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举起快板,清脆的声音在茶楼里响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
快板声清脆利落,节奏明快。台下又安静了几分。
李小菲开口唱了。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劲儿,不紧不慢,像大冬天里的一碗热茶,听着就让人舒坦: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崔家班,戏好人实在。
今日出了点岔,让各位受惊吓,
不是我们不小心,是有人使坏啦!
使坏咱不怕,咱是正经人家,
戏好人正站得直,不怕影子斜。
各位客官别走哇,坐下喝杯茶,
今儿的票不退,改日加倍赔,
保管让您看得笑哈哈!”
节奏明快,词儿接地气,带着几分俏皮,几分诚恳。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起掌来。那几个起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之间使了个眼色,也就消停了。
李小菲继续唱,声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哑狱》您看过,《同窗》您听过,
崔家班的好戏,不止这两出。
往后还有新戏,比这更好看,
各位客官多捧场,咱们不见不散!
受伤的兄弟,躺在那后边,
不叫苦不叫疼,咬牙把泪咽。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您欢颜。
这样的好班子,您说该不该怜?
各位高抬手,给咱留点脸,
改日养好了伤,加倍给您演。
若是不嫌弃,今儿先别散,
坐下喝杯茶,暖暖您心田——”
唱到最后一句,她收住快板,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有人叫好,有人喊“小兄弟唱得好”,还有人问“你也是崔家班的?”
李小菲抬起头,笑了笑:“我是崔家班的,写戏的。”
这话一出,台下又热闹了几分。有人认出了她:“哦!你就是写《同窗记》的那个李公子?”
李小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又鞠了一躬,转身下了台。
回到后台,她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蕙娘一把扶住她:“宝儿!你太厉害了!你没看见,台下那些人都在笑!都在鼓掌!”
李小菲喘着粗气,手还在抖。她刚才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唱完了那段数来宝。词是她现编的,节奏是跟着感觉走的,好在没出岔子。
“崔小艺怎么样了?”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郎中还没来。”蕙娘的声音沉了下来,“腿肿得厉害,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小菲明白。腿折了,就算治好了,以后还能不能上台都是未知数。对于一个戏子来说,腿就是命根子。不能走台步,不能翻跟头,不能做身段,那还唱什么戏?
崔小艺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他的左腿已经被临时用木板固定住了,但肿胀还在加剧,裤腿被剪开,露出的皮肤青紫发亮。他一声不吭,连呻吟都没有,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李小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艺,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崔小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收紧了,握住了李小菲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李小菲的眼眶红了。
官府的人来了,又走了。
一个姓赵的捕头带着两个差役来看了现场,问了几个问题,记了几笔,说“会查”,然后就走了。崔明堂追出去问什么时候能有结果,赵捕头打着官腔说“快了快了”,头也不回地上了马。
崔明堂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件事官府不会管。戏班子的事,在官府眼里就是鸡毛蒜皮。没人死,没人重伤,报上去也是压箱底,过几个月就忘了。
他回到后台,把断裂的木板收起来,仔细包好。这是证据,就算官府不管,他自己也要查。
“崔当家的,郎中来了。”付恒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匆匆走进来。
郎中姓秦,是南城有名的跌打大夫,专治筋骨损伤。他看了崔小艺的腿,摸了摸骨头的位置,脸色凝重。
“断了,胫骨。还好没有错位太多,能接。”秦郎中从药箱里拿出工具,一边忙活一边说,“但得养,少说三个月不能下地。养好了,走路没问题,但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翻跟头、跑圆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崔小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秦郎中接好骨,上了夹板,开了药方,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背着药箱走了。蕙娘让阿五去抓药,自己留在后台照顾伤员。
崔明堂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夜空,半天没有说话。
付恒走过来,低声说:“崔当家的,今天的事,您觉得是谁干的?”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三皮。或者百凤院?不管是谁,这笔账,我记下了。”
“要不要……”付恒做了个手势。
“不要。”崔明堂摇头,“现在不是时候。先把小艺的伤养好,把戏稳住。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多亏了宝儿。要不是她上台唱那段数来宝,场面怕是收不住。”
付恒点了点头:“那孩子,确实有本事。”
崔明堂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
人群里,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子没有走。他站在茶楼对面的巷口,看着崔家班的人进进出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