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五芳园勾栏的门前就热闹了起来。几个伙计踩着梯子,将一张张红底黑字的条子贴在墙上、柱子上、栅栏上,贴得满墙都是,远远望去像一片红云。
条子上写着:
“庆和班新戏五日后开锣,本班不惜重金,特聘江南第一名旦沈云芝、金陵第一小生李玉郎联袂亲演新排传奇《同窗记》。全剧精绝,感人泪下,一字一泪,三回九转。本月二十五日申时,北城五芳园勾栏。凭票入栏,每位一百文。另设雅座包厢,纹银一两,先到先得。特此预报,诸公早临。”
字是请人专门写的,笔力遒劲,红底黑字,格外醒目。
与此同时,十几个雇佣的案目扛着木牌,走街串巷,扯着嗓子吆喝——
“瞧一瞧来听一听,庆和班头牌李玉郎、沈云芝,新排传奇《同窗记》!梁山伯与祝英台,三载同窗,十八相送!金陵第一小生配第一旦,珠联璧合,催人泪下!二十五日申时,北城五芳园勾栏,一百文看全本!《牡丹亭》听过没有?今日这《同窗记》比那《牡丹亭》还要凄美三分!诸公早来,莫失良机!”
这阵仗,在北城是头一遭。
庆和班虽然是北城的老班子,但从来没有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过。周三皮这回是下了血本,光请人写条子、雇案目就花了十几两银子。他心疼得直抽抽,但一想到白玉承诺的堂会,又觉得值了。
“班主,南城那边也贴?”一个伙计跑过来问。
周三皮正在五芳园门口指挥布置,闻言眼一瞪:“贴!为什么不贴?南城的人就不是人了?多贴几张,让崔家班的人也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
他等着看崔家班的好戏。
巳时三刻,南城,永顺茶楼。
孙老板一大早来开店,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的石柱上贴着一张红纸。他凑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这怎么回事?”他扯下条子,攥在手里,急匆匆地往后院跑。
崔家班正在排练。
“十八相送”刚过,付恒正在调整乐谱,崔小艺和蕙娘坐在台边喝水休息。李小菲蹲在台角,手里拿着笔,在剧本上勾画着什么。
“崔班主!崔班主!”孙老板的喊声从前面传来,又急又响,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崔明堂从屋里走出来,皱眉道:“孙老板,什么事这么急?”
孙老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手里的红纸往崔明堂面前一递:“您看看这个!今早贴在我茶楼门口的!”
崔明堂接过条子,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崔当家的,怎么了?”蕙娘见势不对,走过来问。
崔明堂没有说话,把条子递给她。
蕙娘接过去一看,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不是咱们的《同窗记》吗?庆和班怎么……怎么也要演这个?”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
付恒从乐池里站起来,快步走过来。崔小艺放下水杯,皱着眉头凑过来。连在角落里整理道具的阿五,手里的东西也掉在了地上,脸色煞白。
李小菲最后一个站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走过去,从蕙娘手里接过条子。
红底黑字,清清楚楚——
“新排传奇《同窗记》……江南第一名旦沈云芝……金陵第一小生李玉郎……二十五日申时,北城五芳园勾栏。”
她看完之后,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
《同窗记》。
那是她写的戏。
是她在灯下一笔一笔按照前世的记忆写出来的,是崔家班上下日夜打磨、反复排练的戏。
可现在,庆和班要抢先上演了。
而且就在五日后。
比崔家班原定的首演时间早了整整八天。
“这不可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他们怎么会有戏本?”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崔明堂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经营戏班子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戏本被同行剽窃,抢先上演。这在梨园行不是没有先例,但他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查。”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是谁把戏本泄露出去的。”
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阿五站在人群最后面,低着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但他不敢抬头,因为怕被人看见他的眼睛。
没有人注意到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张红纸上。
“会不会是……有人偷看了宝儿兄弟的剧本?”付恒皱着眉头说,“宝儿,你的剧本平时放在哪儿?”
李小菲想了想:“放在我屋里的桌上。我每天写完就搁那儿,从来没锁过。”
“那就是了。”付恒叹了口气,“这院子人来人往的,谁都能进去。要是有人起了歹心,抄一份剧本不是难事。”
“可是,”蕙娘急了,“咱们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上台了,现在庆和班要抢先演,那咱们怎么办?观众要是先看了他们的,还会来看咱们的吗?”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想到了,但没有人敢回答。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
“宝儿,”他转头看向李小菲,“你怎么看?”
李小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
“崔大叔,现在不是追究谁泄密的时候。”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几分,“最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办。”
她顿了顿,继续说:“庆和班五天后就演,我们原定的是下个月初三,比他们晚了八天。如果我们按原计划演,观众十有八九已经看过了。就算没看过,也会拿我们跟庆和班比较。到时候,我们辛辛苦苦排的戏,就成了‘跟风’的,怎么都矮人一头。”
“那你的意思是……”崔明堂问。
“提前。”李小菲说,“提前到和他们同一天,或者比他们晚一两天。不能让观众觉得我们是抄他们的。”
“提前?”崔舟二摇头,“来不及。咱们还有很多地方没抠细,唱词也还没完全顺下来。提前演,万一演砸了,更糟。”
“我知道。”李小菲说,“所以不能提前太多。我的意思是,提到二十六或者二十七。比庆和班晚一两天,但又不至于太晚。这样,观众先看了他们的,再来看我们的,正好有个比较。”
“比较?”崔舟二更不明白了,“比什么?比谁演得差?”
“比谁演得好。”李小菲的目光坚定,“崔二叔,你想想,庆和班拿到的是我的初稿,不是我们现在改过的版本。他们的唱词、身段、节奏,都是照着初稿来的。而我们这半个月,每天都在改、每天都在磨。现在的剧本,比初稿好了不知道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