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莲叶摇曳着，泛来莲荷的清香，舒母牢牢牵着她的手，让她不要总盯着下面看，当心跌下去，她笑眯眯地回，“我才不怕，掉下去就被莲叶接住了，压根不会有事。”

这话，换来舒母摇头，真是个不省心的，她就想将这片莲塘填了，可父孙俩却有些痴，就是不让，害得她是每每担心.

这时，笑眯眯的声响从书房门外响起，“揽儿。”

嘉娘转过头，竟然在安静了一年有余的宁寿居，看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阿爷。她马上扔下阿娘的手，蹬蹬蹬地跑过去。

“阿爷！”

舒老稳稳地抱着她，把她举到肩膀上，一连颠了好几次，才在她的笑声中问，“揽儿有没有想阿爷？”

“想。”

她大声补充，“做梦都想！”

舒老抱着她，亲昵地摸向她的发髻，往屋里走去，“阿爷也想你啊，揽儿都长这么高了，在家里有没有听阿娘的话，阿爷教你的那些东西，还记不记得……”

梦境一换。

黑漆漆的夜，四处都看不到一点光亮。

舒揽独自在林子里找出路，她躲野兽时伤了脚，走路有点瘸，所以寻了一枝拐杖充当伤腿。

腐败落叶的气息钻进鼻腔，伴随着不远处的狼嚎，但她并不惧怕，而是努力寻找上门时自己留下来的标记。

十二岁的她，已经学着阿爷在天京附近游历了，也是听出这山上有难寻的香料，她才带了人一起来寻，没想到遇到野兽失散，但幸运的是，她也找到了想要的香料。

只是天这么黑，她带的汤饼也吃完了，她蹲下身，把野草扒拉开，从中挑了些野果摘下来，分辨着哪些可以服用，饿得急，简单擦了一下，便往嘴里放。

初时只觉得酸涩，再吃几个，滋味就越来越好了。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呼唤声。

她看到林间冒出来的星星火点，立刻振奋了精神，越来越近的唤声，正是叫她的。

等到她这只小花猫被寻找到的时候，阿娘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却笑着安慰阿娘，“阿娘，我好好的。”

“你瞧，这是我找到的香料，可是市面上都收不着的！而且我还遇到了一个受伤的人，我拿身上的伤药救了他……”

舒母红着眼难得发了脾气，“以后可不许再学你阿爷了，好好的小娘子，不在家里描红刺绣，整天想着往外跑！家里的香料自有你爹和管事的去操心，哪里就需要你一个小娘子冒险了，要是你在山里出了什么事，你让阿娘怎么办，你要是死了，阿娘也不要活了。”

饶是如此，她也舍不得打骂，只是顾自地搂着她扑簌簌地掉眼泪。

眼泪砸到舒揽的脸上，是温热的，比夜色里的冷风要温柔许多，阿娘的那些话，也慢慢地沉入了她的心里，“阿娘放心，以前我不会再这么莽撞了，不管以后都去哪里，都要先问过你的意见，否则我哪里都不去。”

再睁开眼。

仍是晚上。

四周很吵，到处都亮着灯和火把，将本是宁谧的夜照得一片通红，红色蔓延到长街的尽头，连天空也是火红的。

她不知道怎么摔了跤，膝盖疼得肿起，穿着大红的嫁衣，又重又繁复。爬起来走了几步，累得气喘吁吁。

她跑出院子，身边的婢女都不知道跑哪去了，她好不容易拽住了爷爷身边的一个老仆，恳问他，阿爹阿娘在哪里。

对方看到她，看到她的一瞬间变成了满满的怜悯，“小姐……”

嘉娘恍惚听到了自裁。

什么是自裁。

谁自裁了？

她爹娘都好好的，他们昨夜还感慨着，一眨眼她都要嫁人了，又怎么会自裁。

……

睡梦里的嘉娘，怎么叫都唤不醒，佩兰把汤碗递给其他人，咬着牙把她的牙关打开，将汤药灌到她嘴里，褐色的汤汁顺着雪白的脸颊落下来，但也有些灌了进去。

她红着眼，喝了就好，喝了就马上会好起来了。

又过了半日，昏睡了几日的嘉娘从睡梦中醒来，她认出床顶的芙蓉花帐，感觉到手背上温热的滴水声，是佩兰在悄悄掉眼泪。

一如她的阿娘。

那样柔婉亲切的阿娘，总是搂着她，唤着她，不曾重话过一句的女子。

哭的时候，也是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样温驯的妇人，又是怎么敢将刀剑横在自己脖子上的。

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