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记得。”
佩兰一向很注意不让娘子的容貌在外面显露,可那日风大,又刮着雨,街上没几个人。
她那时在香料铺外等着女掌柜与娘子叙话,百无聊赖地看到一行人策马从道上经过,那马蹄跑得太快,而因为溅起的泥污了她的裙角,她恼怒地骂了半句。
但她只有半句。
因为她撞到马上男人猩红的眼,下半句就被逼得咽回了肚子里。
她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一双眼睛,冷血,无情,仿佛看谁都是空气,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忘了,哪里还记得提醒娘子戴好帷帽,而恰在此时,娘子也好奇地投过去一眼。
她激动不已,“娘子!我想起来了,今天茶楼上的那个人,就是那日马上的人,他极有可能是因为娘子才到的安平镇……”
嘉娘慢慢收住笑容,“平日让你少看点画本子,你还不听,今日总算知道你自编自演的本事有多真了,你的娘子虽美,可也不是任何人瞧一眼都要觊觎的,巧合而已,不要想太多。”
“娘子,不是巧合,你要信我!”
“我当然信你,不过今日太晚了,我实在有些累,你们也回去休息吧。”她怜爱地催促,等她们走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
王家。
鱼贯的丫头从庭中捧着带血的水盆出来,又捧着装着清水的水盆进去,被执行了家法的王昌咬牙趴在塌上,痛得唇都在哆嗦,一条也只剩下半条,却有些硬气,不喊冤诉苦。
丫头帮他处理好臀上的伤,药粉有些苦涩,霎时压过了浓厚的血味。
司牧訸走到他旁边,垂眼看他的伤势。
军中纪律严明,犯了军纪的军士都要被责罚,他见惯了这等场面,但国公府里对下人宽厚,很少用重刑。
王昌从小被娇纵着长大,从没受过这样的苦,但他能挺着一声不吭,倒是个有血性的,是个从军的好苗子。
王老夫人被搀扶着站在外面,月光照洒在她身上,几乎要站不稳。
司牧訸让她放心,一点皮肉伤,养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
想想这个儿子若不是被她宠成这样,也不会是这个结果,王老夫人虽心疼,却也忍得住,“我生他时艰难,我只想着他能平安长大,没想到养成了这副脾性,扯着王家的旗子到处惹祸,还交了那么一帮朋友,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那帮朋友打着他的旗号到处惹祸。”
司牧訸淡声,“姓穆的断了条腿,已经算作教训,此事就不再追究了。王昌还小,性子可以慢慢扶正,先约束在院里好好读书,待有机会,自有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王老夫人意外,“世子爷愿意提携昌儿,这可是他的运气啊,只是这孩子顽劣。”
“乳母不必担心,经此一事,他也知道教训了。”他把人送回白松院,慢慢往回走。
白日才刮过了一阵风,地上累了些落叶,还未收拾齐整,丫头们正在院子里打扫,司牧訸看到院子里被疾风扫过的垂丝海棠,曾几何时,他看到一个女子在它面前走过。
那花枝缠住了她的衣裙,她轻柔将它拂开,舍不得弄伤它一点。
虽是旧事,却恍在眼前。
他不止一次想,若他在舒家抄家之前到,舒揽是不是就不会死。
是他去晚了,才能迎回她的尸首。
为了补偿,他亲自将她迎回国公府,同她拜堂成亲,把她的牌位立在国公府的祠堂,以至于她不会是个孤魂野鬼,死了还要受人欺凌。
但他今天站在茶楼里,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不管到得早或晚,舒揽都会死,若要死遁,必不是一时之念,舒揽分明早就存了逃婚的心思,才会早早备下假死药。
以前做梦都想看见她,现在看着那张脸,他仿佛看到了嘲讽与鄙薄,嘲讽他的痴情,鄙薄他的情重。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他站在院落里,脸色难看,不知过了多久,才像是醒了。
“墨尘。”
隐在暗处的墨尘跳出来,“世子有何吩咐。”
月色描绘着司牧訸的眉眼,月色泠泠,仿佛给他贴伏了一张冰雪的假目,他随手捻动着花瓣,像是捧着心上人的脸,轻揉半捻,有些缱绻,“我想知道罗声闻是个什么人,他和舒揽之间,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墨尘刚要去,又被他唤住,“再看看他的墓,是不是真的死了。”
听罢,墨尘冷不防地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