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卫衙署的签押房里,日头从西窗斜进来。卢毅坐在案后,一手捏着份勘验文书,一手用朱笔在旁边的记录上勾画,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门被推开,他手下一个统领大步走进来,也不行礼,径直到茶桌边坐下,抓起壶里早已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两大杯,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卢毅从供词堆里瞥了他一眼:“人送走了?”
那统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苦着脸点头:“送走了。沈国公府的老管家日日都来,我这话说了成筐,费尽口舌,这才送走。
他说着又倒了一杯茶,“除了国公府,京中几处府里都派人来过,礼王殿下那边也递了话,问沈世子身体如何,说是修律还有些事要同他商议。全是咱兄弟得罪不起的贵人。龙骧卫这回,真是请回来一尊大神。好歹是把今日打发过去了,可明日又该怎么回绝。”
那统领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得长长的:“这沈小世子啊,也真是够倒霉的,一个文弱书生被牵连进去。不仅受伤,还给自己惹了一身骚。这些日子咱们翻来覆去问了多少遍,他就是那几句话——赴宴,遇刺,昏迷,一概不知。”
“老大,查也查不出破绽,审也审不出新话,到底什么时候放人?”
卢毅手中的朱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那统领,从右手边的书册堆底,摸出一张字条,递给这跟了自己多年的手下兄弟:“看看吧,赵都统那边送过来的。阅后即焚,看完替我烧了。”
龙骧卫负责宫城九门及内廷各殿的戍卫安全,总兵力约三千人,下设六位统领,各领一营。其中内廷后宫的戍卫,归一位叫赵子轩的都统辖制。
赵子轩,国舅赵慨的嫡子,昭皇后的亲侄儿。
纸条很短,言简意赅,那统领的表情立刻变得难看。他摸出火折子将纸条焚毁,问道:“沈世子,该怎么死?”
卢毅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堆积成山的供词中,面无表情:“深夜遇袭,被魏氏余孽绞杀灭口。”
统领道:“可死在龙骧卫的衙署里,咱们也脱不了干系。”
“呵。”卢毅冷哼一声,“神仙打架,何时管过咱们这些凡人的死活。”
统领道:“此事若办成了,咱得蜕层皮吧?”
卢毅道:“此事若办不成,咱也得蜕层皮。”
两个人眉头紧皱地对视一眼,齐齐叹一口气。
正相对沉默着,院中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似乎有几个兄弟正在争吵喧哗。卢毅本就心烦意乱,此时终于再忍不住,怒道:“吵什么呢!你出去,让他们都给老子闭嘴。”
那统领知道自己老大心绪不佳,面色讪讪地推门出去。
可外面的动静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那统领原路折返回来,站在门框边欲言又止。
气得卢毅将手中朱笔远远朝他掷出,口中骂着:“没用的东西,不干活儿在那儿散什么德行?!”
那统领一手指着外面:“老大,要不你还是,自己出来看看吧。”
半炷香后。
衙署大院,重新恢复平静。
那统领留在外面守门,卢毅坐在议事房里,满脸的晦气:“六年不见,你就这么大闹衙署?”
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浑不似被抓回的犯人,倒像个回了老家的座上宾:“嗨呀卢兄说笑,这怎么能算大闹,是你们这些兄弟太想我了,见了我都来叙旧,真是太热情了。”
卢毅咬牙深吸一口气:“霍廷,你来干嘛?”
对面的男人,正是随行前往平陶、守卫藩地王府的龙骧卫统领,霍廷。
霍廷混不吝地笑着:“我是被你们的人抓来的。今日守门的那小兄弟是不是新来的,连我都不认识,没点规矩,差点把我当外人给削了,回头你得好好教教手下的人,真是太鲁莽了。”
“我的人鲁莽,你就不鲁莽?”卢毅一拍桌子,“西华门外的下马碑立了几十年,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必须步行进入。你胆子比天大,你敢就这么纵马硬闯,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