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冠玉心中骇然——魏家出了如此大事,消息竟被龙骧卫压得这么死,今日上朝时也并未提起。直到退朝后被皇上留在垂拱殿中议事,他才得知此事。
他在兵部任职多年,与魏老将军私交甚笃,自然相信魏英壡的为人。但此时只凭他一面之词,已是多说无益。
龙骧卫卢毅见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出声问道:“闫大人是否想说,以北戎之战如今的形势,魏老将军已是我大晟朝的得胜英雄,没有理由投降外敌?”
闫冠玉抬起头,卢毅避开那年迈武将的目光,继续说道:“卑职也曾有此疑问。可若平陶大捷,本就全是假的呢?”
这话响在垂拱殿中,如同一道惊雷。礼王萧焕立刻拱手出声:“卢都统慎言!如此大逆不道之论,从何说起?”
“让微臣来为殿下解答吧。”国舅赵慨在礼王身后出声道:“昨日陛下收到平陶驿传后,紧急召集臣等商议,恳请陛下准许微臣,为各位同僚们转述驿传内容。”
晟璟帝没有制止。他高坐在龙椅上,在赵慨的话音中,想起昨日在御书房批阅和谈议程时,收到平陶驿传时的心情——起初他只以为大约又是报捷。
却没想到,驿传不长,却字字如刀。
信中说,自边境战起,平陶每逢大战,要么是信王带队领兵,要么是魏将军亲自挂帅。战必大捷,打得平陶军队军心大振,所向披靡。
但是自上月起,魏将军意外病重,无法再亲自带兵。此后,不论换了哪位将领带兵,竟再无一胜绩。只是和谈在即,边境报喜不报忧,魏将军竟擅自压下了多封战败的驿传,此事才未曾上达天听。
若仅止于此,尚可说是老将病中失察。可驿传的最后一段,却像一枚淬了毒的钉子,直直钉进了晟璟帝的心里。
不久前,平陶守军终于战败一支落单的北戎骑兵,活捉了其带队将领。可那外族将领被押入营帐中时,非但没有惧色,反而笑着对左右说:“来的既不是信王殿下,也不是魏老将军,本不需要我们刻意落败,为其积攒战功。但竟马失前蹄,被个不知名的京将抓了,真是晦气。”
即使被守军呵斥,那外族将领仍趾高气昂,还夸下海口,说自己定能安然重返北戎。
这话传到魏老将军耳中,当夜他便亲自提审了那名俘虏。可翌日一早,俘虏便被人从牢中救走,看守的士兵全被打晕,未留半点痕迹。
驿传写到这里便收束了,末尾仅附一句批注:此说荒唐,但边军哗然,恐有人在军中散布流言,动摇军心。是否彻查,伏候圣裁。
国舅赵慨讲述的声音停住,殿中再无人说话,寂静蔓延,忽然“咣当”一声,是兵部侍郎闫冠玉再也跪不住了,跌坐地上。
驿传通篇没有明说“通敌”二字,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含沙射影。
平陶大胜,不仅是信王与魏将军的功绩,更是所有晟朝百姓的荣耀。可若是那些“大捷”并非真相,而是外敌与内臣、甚至是与皇子勾结,积攒功绩而演的一场戏——那么,信王的凯旋,平陶军的荣耀,便全都成了笑话。
而魏老将军在此时“失踪”,连带其独子也不见踪迹,都像是功成身退之前最后抹平痕迹的动作。又或是因为军中流言四起,军心动摇,魏英壡眼见快要瞒不住了,才及时止损,抽身离去。
此事若被查实,来日记于史册,连晟璟帝都会贻笑万年。
闫冠玉重新跪立起来,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封驿传,是谁写的?是谁批的?”
答话的仍旧是国舅赵慨:“随京师出征的都尉,孙博。”
闫冠玉说不出话了。
孙博此人,与他也是多年同僚,素来正直忠良。但闫冠玉无法相信,孙博会在驿传中恶意揣测魏老将军,写出如此荒谬绝伦的话。
晟璟帝始终一言不发,无声的圣怒如一团乌云笼罩在垂拱殿中众人头顶,满殿文武齐齐垂首,无人敢抬眼去接那道自九重之上落下来的目光。
有些怯懦的官员已经两股战战,跪在地上。渐渐的,连伺候的内侍都跪倒一片。
半响,只听晟璟帝威严的声音从上方的龙椅传来:“朕今日只交代三件事。”
“第一,岐和雅和魏铮,着龙骧卫、五城巡防营、京畿大营三方合力搜捕,城门、驿道、渡口,一处都不许放过。朕要活的。一旦拿住,即刻押回皇庭,交三司会审。”
“第二,着兵部、刑部、大理寺各遣一名堂官,加派圣使,即刻驰赴平陶。驿传所述种种,一桩一件,给朕查清楚。魏英壡是叛是忠,边军哗变之言从何而起——人证、物证、粮册、军令,一样都不许漏。”
“第三。今日垂拱殿所议,出了这道门,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违者……”皇帝的目光从殿中诸人头顶扫过,吐出最后两字,“抄家。”
“平陶是大晟的北门,魏英壡是朕亲封的镇北大将军。这件事查不明白,朕对不起北境战死的将士,朕……”他顿了顿,最终只是疲倦地叹一口气,说道:“去办吧。”
满殿跪伏,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晟璟帝转身向内殿走去,明黄的袍角在在阶上拖出一道沉重的弧线。老太监冯敬躬身快步跟上,只听见皇帝的靴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一下一下地响着,无人敢问出最后那个问题。
信王萧琰,又该如何处置?
众人退出垂拱殿,顺着白玉龙阶,三三两两拾阶而下。
“卢都统,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