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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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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人把一座深山老林里的清晨,碾碎了泡进水里。

沈惟靠在浴桶边沿,热水没过肩膀,水汽氤氲得视线都有些模糊。他低头拨了拨水面,指尖带起几片细碎的花瓣。原先的桂花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的药草碎末和几枚不知名的干枯果实,在水底沉浮。

那日在马车里,萧琰将他圈在手臂和车壁之间,俯首嗅他头发时“啧”了一声,沈惟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想来,那时萧琰大概便已动了这个心思。

他肩膀埋在热水里,水汽氤氲之下,眼角鼻尖一片红润,今日沐浴格外得久,直到那股冷冽的草木香钻进发丝间,又渗进皮肤里。出浴后他站在铜镜前擦着湿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檀木的沉厚压着松脂的微苦,尾调里竟还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深冬夜里劈开的一截柴薪,火星溅出来时,炸开的那一点暖。

小长来以为自己这事做的隐秘,世子没有察觉。殊不知沈惟不动声色地想象着信王下次闻他头发时的神情,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抿平。

没了装病的由头,沈惟便顺理成章地“大病初愈”了。这些日子,沈夫人日日亲自盯着厨房熬制补汤,灌得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黄芪当归的味道,沈夫人才终于松口放他出门。

礼王的书房在王府东侧,是一处僻静院落,推门进去时,萧焕正坐在书案后,面前铺了满桌的卷宗和朱笔,眉头微蹙,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整个人像是被浸在纸墨堆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眉心纹路松了松,朝沈惟招手:“沈惟来了,正好,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沈惟走近书案,低头一看,满桌摊开的都是《晟朝刑统》的抄本,旁边还堆着刑部送来的各地判例摘要。

萧焕拿笔点了点其中一处条目:“这里写的是‘盗贼伤人者,依轻重论罪’。可刑部三年来判下的案子里,同样是盗贼伤人致残,有的判流放三千里,有的判徒刑八年,甚至还有两起只罚了银钱便结案的。”

他忧虑地长叹一口气,两指揉捏着眉心:“仅是一项罪责,便有如此天壤之别的结果。案件中百姓的生死,全在这没有‘轻重’的‘轻重’两字里。”

“王爷,”沈惟斟酌着开口:“晟朝律法承袭前朝已百余年,彼时地广人稀、民风淳朴,条文粗疏尚可应付。可如今晟朝子民数目庞大,领域辽阔,修撰能够适应万民、应变自如的律法并非易事,您切莫过于伤神。”

萧焕摇摇头,抬眼看向站在书案边的沈惟,说道:“律法不正,万民受苦。这些年各地都不断有冤案申诉,各地官员对旧律的执行也全凭个人判断。一想到此事,本王寝食难安。”

沈惟的目光越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瞧见笔筒里秃了头几支朱笔,还有案角早已凉透的茶盏。

他心中不由微微触动:三皇子萧焕不只是争权,他是真心觉得这律法该改,百姓该有公道可讲。

晟朝律法承袭前朝,已有百余年未修订。条款繁复重叠,各地官员解释不一,冤假错案层出不穷。刑部尚书三次上书,晟璟帝终于下旨重修律法。

但此事被视为“朝廷最难的差事”,谁也不愿接,偏三皇子礼王主动请命。

沈惟想了想,说道:“各地民情不同,同样的律文,放在扬州与放在西北,执行起来便大有不同。”

“但以这条‘依轻重论罪’为例,若只留‘依轻重’三个字,便是将裁量权全数下放给地方官员。这样的定罪结果,更多的是官员自身性格和判断,而非全然的法理公正。”

礼王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还是你明白本王的心思。官员清廉正直的,尚且能凭良心断案;若遇上昏聩贪腐的,这条律法便成了他敛财害命的凭据。只是本王左思右想,都不知如何修改更为合适。”

沈惟沉吟片刻,不由想起现代体系完整的法律规定,他在心中打着腹稿,将那些条款换成更适合当下语境的言语,这才开口说道:

“殿下,或许可将‘轻重’二字细拆,具体写明何为‘轻’,又何为‘重’。”

“哦?”三皇子来了兴趣,将手中的笔放在一旁,“你细细说来。”

沈惟:“第一,论伤情之轻重,可分成三等,以医官验伤的结果为准;第二,论动机之善恶,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是图财还是仇杀;第三,论事后之态度,是否主动投案,是否赔偿苦主,是否悔过。”

他顿了顿,见萧焕听得入神,便继续道:“三者综合权衡,定出相应的刑罚区间——比如致残者流放两千里至三千里,视上面三条增减;致死者斩监候至秋后处决,依情节轻重而定。”

“这样地方官便有了可循的准绳,也留了裁量的余地,既不会太死板,也不会太随意。”

萧焕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提笔飞快地将他说的三条记在纸上,又搁下笔,仰头望着沈惟,目光里掺杂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翻了三日卷宗,只觉得处处都是问题,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你一来,便把它理出了头绪。”

沈惟笑了笑,略略偏开目光:“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王爷身在其中,看得太细反倒失了全局。我只把大框子搭出来,里面要填多少东西,还得王爷和刑部的各位大人慢慢琢磨。”

萧焕将那张纸小心地压平在案角,随口说道:“沈惟,你这一席话,抵得上刑部大人们琢磨个三天。”

沈惟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微笑着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君臣二人又就此事细商半响,忽听小厮通报,却是宋绶安同赵景逸也来了府上。

二人进了书房,瞧见礼王和沈惟气氛其乐融融,宋绶安挖苦人的本性又冒了出来,不由酸道:“沈世子终于病好了,连带着殿下脸上笑容也多了。”

赵景逸在一旁“嘶”了一声,用胳膊肘怼了怼宋绶安,微笑着化解:“瞧着是殿下头疼的那条律法有了进展?这些日子我们都为之忧心,却帮不上忙,沈世子一来就有了想法。”

萧焕刚解决了一大难题,正心中畅快,闻言笑道:“正好沈惟在,帮了我大忙。他虽因故未能进学,可其心思机敏,思虑缜密,却真是少有人及。”

宋绶安不服气道:“前几日我也为殿下办了桩大事,您怎得也没这样夸奖我呢?”

经他提醒,沈惟一下子便想到了垂柳巷里的辞枝。说话间,宋绶安也坐在沈惟身旁的圈椅上,把折扇往桌上一搁,眉飞色舞:

“那日我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还真怕扑了个空。谁知那辞枝就在自己屋里坐着,眼睛肿得像核桃,里头还揣着厚厚一沓银票。我问他哪来的,他先是哭,后来便什么也不说了。”

萧焕闻言微微皱眉:“人现在何处?”

“还关着呢。”宋绶安道,“殿下您真是心慈,瞧着昭皇后的面子上,回回都替康王擦屁股。他自己弄丢了赈灾银两,却是您费心调查,又找钱又善后。”

他顿了顿,随手从赵景逸碟子里拈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含糊道:“如今偷银子的男倌也畏罪自尽了,事后康王更不认账了。”

辞枝死了?

他说得轻巧,沈惟脑中却“嗡”地一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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