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掀起车帘,发现马车已绕路驶回曲水街头。远远瞧见,长来把木拐杖扔在一旁,正坐在商铺拐角的石墩上抹着眼泪。
长来哭一会儿,用袖子擦擦眼泪,顺着沈惟离开的方向望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哭。这条街上夜市热闹,各类商贩已经陆续出摊,行人笑着来来往往,更衬得他无比可怜。
马车一停稳,沈惟便亲自跳下马车去接长来。这小厮原本只是悄然垂泪,此刻骤然见了沈惟,如见失散多年的亲人,立刻仰头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控诉:“唔——公子!奴才以为你不要我了,唔——你把我扔@¥%#……”
行人纷纷侧目,沈惟单手捂住长来大张的嘴巴,手动静音,还一边冲过往行人赔笑,示意此处没有发生欺男霸女的恶事。
长来被捂住嘴巴,鼻涕眼泪糊了主子一手,沈世子厉声一喝:“别哭了!没完了?!”
小厮一愣,泪珠顿了一瞬,沈惟立刻好言好语道歉:“对不住,我的错。别哭了别哭了啊,没有抛弃你。”
见他不哭了,沈惟嫌弃地松开了手。此刻萧琰也下了马车,笑着站在他身后。
见他们两人一起出现,长来彻底信了,止住眼泪,红着眼睛笑起来:
“殿下,公子,你们和好了!你们一起来接长来了!”
“是啊!我们刚刚遇到了坏人,坏人还带着刀剑四处搜查,我们不顾危险,还折回来找你,这才晚到了。”沈惟说的信誓旦旦,连萧琰都不由一愣。
但见长来希翼的目光飘向自己,信王殿下感觉沈惟拽了拽自己的袖袍,便立刻煞有介事地严肃点头。低头一看,却见沈世子不过是在自己的四爪蟒袍上擦着手上鼻涕。
信王殿下:?
他眯起眼睛,歪头威胁地瞪着小世子。小世子做贼心虚,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肚子忽然“咕嘟”一声,他才想起这一天都忙碌正事,还没吃饭,便说:“长来肚子饿坏了吧,快跟我回府吃晚饭去。”
说到这个,长来吸吸鼻子羞涩一笑:“倒没有很饿,这条街上好心人真多,许多人给我扔铜板碎银,我买了王记的烧饼,还有李记的素面。”
沈世子:?
待二人再次回到马车上,长来坐在车帘外的马车前侧。马蹄滴答,这一次的方向却是真真切切驶向国公府了。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争锋相对了一路,却在最后的回程路上安静下来。
沈惟不由有些失望,他在心中想了许多种答案,又设想了各种结果,却没听到那个该出现的问题。
天色渐渐黑透,沿路都挂了灯笼。昏黄的光顺着晃荡的车帘漏进来,明明灭灭地划过萧琰的脸。信王殿下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如天上的星辰一般,盛着两汪温柔沉默的光。
就这样一路无话。
车轮渐渐停了下来,沈惟侧身瞧了一眼,马车已停在国公府外两条街处。
如此体贴,知道他不愿被人看见。
可沈惟却迟迟没动,萧琰也不催他下车。
半响,信王殿下的手从黑暗中摸索过来,握住他的。沈惟意思地挣了几下,自然也没挣开,反显得更加欲拒还迎。
萧琰:“你说的事,我会去查的。”
沈惟:“……”
“也不必费心引导,你直言说明想让我做什么,我便会去做的。”
沈惟:“……”
“这两年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若你真的死了,我为什么还不同你一起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这条命早就许给了你,我在世上并无其他留恋。哪怕你说让我与康王鱼死网破,以命相搏,为礼王清空路障,我也会做。”
沈惟被这话烫得一个哆嗦,终于甩开手仓皇逃出车厢。信王殿下再没拦他,只望着他甩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远,最终消失在国公府门内。
车帘还在徒自晃动,因为无风,渐渐静止,将车厢里最后一丝漏进的烛光都拦在外面。一片无光黑漆里,信王的声音冰冷无情:
“回宝安寺。”
车窗外忽然响起了毫无章法的木棍敲击声,“无情”的信王殿下撩开车窗上的布帘望去,是长来乱七八糟地追了上去,像一只瘸了腿的鸟扑棱着翅膀,口中还哭喊着:
“公子啊!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