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连连摆手：“并非如此。辞枝在外面，是否有个相好？我同那人是旧友，近日听说他遭了大难，遍寻不到，才想到来辞枝公子这里碰碰运气。若方便的话，可否引见一面？”

拂衣狐疑地瞧了他片刻，又看看始终牵着他手的高大男子，目光在他二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停，松了口风：

“若你同外面带刀那人一样进来，今日我必不会信你。可见你二人这般情深意笃、携手同行，倒似乎是与我们一类的人。”

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罢了，随我来吧。”

原来接客的店面后侧，还连着个住人的院子，跟在拂衣身后，不久便寻到了辞枝的屋子，推门进去时，先闻到的是股子浓郁药味。

一位病弱公子正倚在被褥里连声喘咳，唇色苍白，眉眼却是细细描过的，显出媚态。

拂衣已连忙倒杯热茶给他，埋怨般地叹道：“怎将副皮囊磋磨成这样，干咱们这行的，怎能对客人动情。人家来了，与咱们嘴儿唇儿地说些体己，人家走了，外面皆是去而无踪的广阔天地。”

辞枝啜了几口热茶，凄然地摇摇头道：“拂衣哥哥，且别说了，我都明白。”他抬头望着刚进来的两位男子，却不知来者何人。

沈惟先开口道：“辞枝公子保重身体……在下是为姚信前来。”

一听这个名字，辞枝浑身一颤，希翼地向前撑起身体：“姚信？他有消息了？他还活着？”

倒是沈惟愣住了：“我还以为他逃了出来，正藏在你这里。”

外面有人唤拂衣的名字，似乎喊他出去接客。拂衣就着辞枝屋里的铜镜，熟练理理发鬓，向沈惟和萧琰道了声“失礼”，转身离去了。

辞枝眼中盈起泪光：“他走前说要去做件险事，九死一生，若能事成，便回来为我赎身。若三日后回不来了，便叫我不必再等他。”

他说着，一道晶莹泪痕落下：“如今已是第十日……我、我，他就是死在外面，我都不知该去何处为他收尸。”

这话倒悄然触动了萧琰的心弦。他垂眸悄悄看了一眼侧对自己的沈惟，不由心想：那没有音信的两年，自己何尝不是这样？每每恶梦看见沈惟尸身留在不知名山谷，惊醒之后惶然想要为他收尸，都无处可去。

他不动神色地隐下眼中热意，轻咳一声，继续听他们说话。

沈惟追问：“他原先的住处是回不得了，除了你这里，姚信可还有其他去处？”

辞枝拭了拭泪花，眼神却警觉起来：“公子如何称呼？是从何处得知他的消息？”

那姚信确实不认识自己，沈世子的名字也不好轻易报出。沈惟想了想，说道：“在下倒是知道他去做了何事。他是大皇子康王府上的管事仆役，是也不是？”

辞枝轻轻点了点头。

沈惟：“他为大皇子去陈留办了大事，深受器重，得了许多银钱，是也不是？”

事涉利益，辞枝一言不发，不置可否。

但沈惟继续说道：“可姚信得了这诸多银两，却日日更加忧虑，从未开怀，终有一日下定决心，同你说要去办件大事，却再也没能回来，是也不是？”

见他居然了解得如此详细，辞枝知道得也不比他更多，只得说道：“他虽为康王办事，也从中得了好处，却生性良善，从不愿欺压百姓，迫害忠良。”

“就连与我相识那日，也本是奉大皇子之名来挑拣娈童。男倌的黄金年华常是十四至十七，我已算是年老色衰，可被他遇见，仍将我奉为珍宝。他也不因我的缘故，不愿馆中其他兄弟去康王府受苦，最终任务没能完成，还自己去领了责罚。”

情人眼中出西施，沈惟轻轻一笑：“就是你口中这样的良善之人，将陈留城里，数以千计的灾民性命玩弄股掌，中饱私囊。”

“不可能，你胡说！咳、咳咳！”辞枝被他这话激得剧烈咳嗽起来，但仍努力辩白：“他不是这样的人。”

沈惟拿起拂衣放在一旁的茶杯，重新为辞枝倒了杯热茶：“他是否给你留下了八十万两的银票？”

见病弱少年惊异地瞪大双眼，说不出话来，沈惟抬眼，不冷不热地继续道：“那是陈留旱灾的赈灾银两。如今城中大旱，知府放不出粥食，向临城买粮的银票，却被藏在这间小小的南风馆里。”

沈惟毫无温度地笑起来：“你的怀里，藏的是陈留三万百姓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