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来,那公子并不显谄媚做作,只缓缓起身相迎。
但见他要揽住自己手臂,沈惟忍不住侧身让开,靠墙挤进厅内,尴尬道:“辞、辞枝公子,不用多礼。”
那淡妆公子抬手掩唇,轻轻笑道:“辞枝还不得空,公子唤我拂衣就好。”
见沈惟已端坐在矮桌之后,拂衣轻柔地跟了过去,照旧跪坐原处,无需沈惟发问,便先含笑解释:
“辞枝哥哥晚些便来,公子不必着急。拂衣不忍心叫公子独自痴等,特来陪公子喝茶。”
沈惟点点头,正搜肠刮肚该说什么,拂衣已主动说道:“瞧公子这风姿翩翩,竟是第一次来我们垂柳巷里。不知辞枝哥哥是何时,能与公子这般风雅人物相识?”
沈惟见他神态半是文雅、半是妩媚,有些不适,含糊道:“他不认识我,我是经人介绍,才得知此处。”
拂衣柔柔叹一口气,右侧肩膀柔弱无骨地一塌:“辞枝哥哥真是好生福气,叫拂衣羡慕。公子莫非是喜听琵琶弹奏?虽辞枝哥哥才是其中翘楚,但拂衣倒也通晓音律。”
沈惟心中一凛,听出拂衣是在套他的话,摇摇头道:“辞枝哪里会弹琵琶,都说他与旁人不同,一套剑招既柔弱无骨又铁骨铮铮,刚柔并济,实在绝妙,我才慕名前来。”
拂衣又抬手掩唇笑起来:“瞧我,竟是记岔了,擅弹琵琶的是楼里琴心哥哥。本想着蒙公子不弃,听我弹奏一曲,也可叫拂衣多陪陪公子。即是如此,拂衣去帮您催催辞枝。”
他说完起身,却不是从沈惟进来的木门出去。坐塌正对的那面墙前垂着层层薄如蝉翼的轻纱,每片都不算宽阔,垂落分布也不整齐。
拂衣款款地消失在迷蒙之中,只留下错落有致的轻纱缓缓晃动。
门外等着一个年长的男人,虽已蓄着胡子,但仍涂脂抹粉,瞧着怪诞。等拂衣将壁门掩好,他才低声问道:“怎样?”
拂衣理了理发鬓,露出了然的微笑:“是个生客,还不太会来这种地方,连辞枝本人都没见过,但确是来看舞剑。”他有些失望惆怅地叹了口气:
“本瞧着是个少见的俊俏儿郎,我特还拿出京中万人难求的《秋山问道图》挂在墙上,可这公子却不解风情,不通笔墨,连瞧都没瞧一眼,我准备了一腔辞藻都没用上。哎,今日是撬单不成了。”
蓄胡男子嗤笑一声,转而说道:“可辞枝近日容貌憔悴,且身体羸弱,不宜接客啊。”
拂衣刚要说话,忽然惊慌地瞪大眼睛,险些惊呼出声,立刻自己抬手捂住了嘴。
蓄胡男子不明所以,只听剑风呼啸,有人抬手挽了个剑花,下一刻利剑落在自己颈上。他浑身凝固,吓得一颤,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就听身后有人冷笑一声,声音雄浑:
“谁说不能接客。”
“我去,不就行了。”
沈惟在厅堂里等得坐立不安,只得四处环顾打发时间。
与朝街门面的低调不同,进到里面,厅堂内的书画鼎彝、花木池石都陈列得井井有条,其排场之豪奢,陈设之华丽,连当年的信王府都比拟不上。
他不由一愣,自嘲一笑:偌大国公府已住了两年,怎还下意识与那只住了几天的老破小比较。
只是不知萧琰的背痛是怎么回事。
他又默默心想,如何能从军医那里得到更确切的消息。
一边盘算,一边瞧见墙上挂的几幅画,他无甚感情地点评:意境不错,放到某夕夕上高低能买个四五十。
忽然右侧窗边出现店中下人,先是客气地朝他作揖示意,然后将窗户上侧的苇箔绑带解开,芦苇变成的柴帘本卷在一起,被下人小心地一圈圈放下,光线立刻昏暗,宛如黑夜。
纱帐缠绕的后侧渐次亮起烛火,却只幽幽地点在低处,映着一个男人悄然进门。
隔着层层柔雾只能看清来人大开的衣襟,大片的肌肤在明暗间若隐若现。
没有丝竹,没有管弦。只门后有人击着鼓点,来人便随着那鼓点的节奏挥剑,一招一式都像是嵌在节拍里的。剑花挽起时,剑风便荡开了纱幔。
手中的银剑折射着地上烛火,间或地照亮紧实肌肉。层层叠叠的轻纱被风推着,如水波般澜澜地漾开,烛光洒在纱的褶皱上,泛起细腻而靡靡的光泽。
那人的身形便在起落的纱浪间忽明忽灭,一时清晰得能看见敞开的衣领下起伏的胸膛,一时又模糊得只剩一道虚影。越想看清,越看不清,朦胧之间,反倒更添了几分勾缠的风情。
鼓点越催越急,剑光也越舞越密。最后一记重音砸下,如金石相击。银剑倏地收住,稳稳地定在半空。
飞舞的纱幔失了剑风的推搡,缓缓地偃旗息鼓,贴着他的身形徐徐滑落,顺着肩颈的线条漫下来,将那流畅紧实的肌肉曲线,一分一分地勾勒分明。
沈惟起先看清那人大开的领口时,便慌乱地移开视线。可随着轻纱舞动,他看清来人左肩上清晰的旧日疤痕,分明是十字刃箭头留下的痕迹。
如遭雷劈一般,他惊讶地嘴巴微张,直瞧着那人一套剑招舞完,竟还压着嗓子,拿腔拿调地问自己:“公子,可还瞧着喜欢。”
沈惟无比震撼,半响一拍桌子“腾”地站起:“你跟踪我?”
被人说破,来人反倒开心地笑了一声,随即大掌一挥将碍事的纱幔尽数拨开,大跨步走进堂内。
沈惟下意识想逃,跑到门口已被人拽住手腕。一路被人拖到墙边画下。萧琰长臂一扫,将笔墨纸砚尽数推落地上,宽厚大掌掐在他两侧腋下,拎小孩一般将他提起放在桌上。
沈惟坐在桌沿,被辖制在这狭小空间里,信王殿下眼中泛着杀意的光,让他心惊地猜测,萧琰是否想将自己杀了泄愤。
萧琰虽是笑着,话音却是从齿缝里一字一字挤出来的:“不跟着你,难道真让你来南风馆里,背着本王点鸭子吗!”
他二人身高相差愈发悬殊,沈惟坐在桌上,视线才堪堪与他的下巴齐平。可眼下这个视角实在少儿不宜。
方才隔着纱幔若隐若现的大片肌肤,如今近无可近地逼在眼前,领口敞着,锁骨以下一览无余。
那健硕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肌理分明,在烛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
沈惟喉间一哏,猝不及防地淌下两道温热鼻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