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的情与爱,原本是如此简单的事。在下不学无术,入世过早,本以为可将这二字玩弄于股掌,利用人心满足私欲。最终才发现——”尹文柏永远是那副轻松随意的神态,不因受辱而畏缩,不因过往而羞愧。
他只是有些烦恼地轻皱眉头,笑起来,“是自己过于自负了些。”
萧琰毫无准备地听见了尹文柏这番剖白,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听尹文柏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本以为他没了家伙事,在下也亏不到哪里去。却没想到,虽然换出了家父安然,自己却无法脱身。”
王爷愣怔的时间比尹文柏所预想的要长久许多。他定定看着尹文柏,像是此刻才看清了这副皮囊下的真实性情。
尹文柏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他的责质,或是鄙夷。既然王爷直言招贤之心,自己合该坦诚相待。况且今日时机合适,若此时不说,日后局势复杂,再有心之人捅出来的话,反招猜忌。
然而萧琰开口时,问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问题。
“尹公子,情与爱二字,真的是简单的事吗?”
他微微蹙眉,在下人面前一向如同冷漠雕像般的脸上,露出一个茫然忧伤的神情:“那你教教本王,本王为何总也参不破。”
尹文柏吃了一惊:“与王爷初见那日,看沈公子与殿下的那般情形,还有何事能教殿下如此烦恼?”
萧琰听他提起沈惟来,几次张口,却久久不语。他不习惯与人谈论如此私密的问题,更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翻涌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他理了很久,越理越乱。
王爷主动提及,尹文柏便大胆猜测询问着:“殿下与沈公子吵架了?”
萧琰沉默着摇了摇头。
尹文柏皱眉想起昨日的情形,王爷避而不见,却夜深后悄悄前去探望。他忽然露出一个惊疑的神情:“莫非……沈公子?沈公子还不知道殿下心意?”
除了沈惟之外,萧琰从未与人言说心迹,只是此时他实在忧愁迷茫,又无人相说。他难堪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尹文柏查看王德海密信时都没有露出这么夸张的惊讶神情。他倒吸一口凉气,久久不言。书房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主子和幕僚都皱紧眉头,抿紧嘴唇。
此时却见刚走不久的长顺去而复返,身后还带着一脸惊慌的陈振。
还没等王爷开口询问,长顺急急地行了一礼便快速地说:“殿下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萧琰大吃一惊,向他快步走去,声音骤然拔高:“怎么回事?”
这次回话的是陈振,他跪在地上,额头已渗出了细汗:“属下按殿下的吩咐,将这些日子的调查进展向沈公子详细禀报了。公子听后便要去亲审安福。属下劝了,说已连审多日,安福只字不言,且牢饭脏污,莫脏了贵人的脚……”
萧琰焦急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长话短说!然后呢?”
陈振自知闯祸,懊恼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沈公子竟真的审出些线索。那安福见了沈公子居然知无不言,问什么说什么。沈公子便说让属下独自来向王爷禀告进展,他要先去探探供词的虚实——”
萧琰震怒,劈头盖脸地骂道:“那你就真的让他去了!?”
陈振跪在地上,立刻抬头急切地辩解:“属下当然不会让公子亲身涉险,只是公子趁属下不备……翻墙跑了……”
萧琰五雷轰顶,神魂惧震。
翻。墙。跑。了。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脚下踉跄了一步,勉强被尹文柏扶住手臂才没有失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沈惟哪里是去察探虚实?他一定是昨晚发现了自己的可耻行径,被吓到了,却不知道如何拒绝,才慌乱逃走。
最先涌上来的是被抛弃的恐惧,紧接着巨大的羞愤如深海浪潮般淹没了他。
沈惟一定觉得自己恶心,荒唐,下作。
萧琰脸上阴晴不定,无数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碰撞,像困兽在铁笼中嘶吼咆哮,最后却只剩下狂怒。
若他真的远远避开,自己活在世上又与死何异?沈惟只是略一窥探到自己的心思,便惊吓至此,那若是自己想要的更多,他岂不是要逃到天涯海角,与自己此生不复相见?
既然这样,又何须害怕他怎么看待自己?只一根铁锁,将他拷在自己身边,今后日久天长,相依为命。
这可怕的决心像一根绳索,将不自觉屏息的萧琰从深海中抢救出来。他重重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开始剧烈地喘息,如劫后余生般浑身汗如雨下。
陈振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偷偷窥探着王爷脸上的神情,只见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看不见的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像下了什么决心,王爷终于开口:“留下外庄值守的人手。带上其他所有人,与本王一起出府寻人。”
尹文柏直觉王爷的手臂似乎是在发抖,还未细察,王爷已拂袖离去,步履匆忙:“沈惟审出什么了,往哪边去了,边走边说,一一报来。”
陈振震惊无措地与尹文柏对视一眼,尹文柏此刻已知大事不好,一边眼神催促陈振一边自己已经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