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廷嗅到烟味的那一刻,便知事情不妙。
他当即带人冲入内院,却见里外门窗木柱皆被泼上火油,稍有星火便成燎原之势,放火之人已不见了踪迹。
他心中确实在怀疑王德海是否真的是刺杀之事的主谋,但万没想到,王德海当着他的面火烧王爷。
此时来不及追究罪责,当务之急得先救下萧琰性命。
“砍锁!”霍廷厉声喝道。
几名侍卫挥刀猛砍门上的铁锁,火星四溅,铁锁却纹丝不动。火势越烧越烈,热浪逼得人难以近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的霍廷眼见铁锁难断,当机立断:“撞!”
侍卫们合力撞向那扇已经被烧得变形的门,碎裂的木屑裹着火苗迸溅开来。一根烧透的横梁却在这时轰然坠落,正正砸在门前,封死了通路。
浓烟如墨,火浪扑面,侍卫们齐齐向后退去。
这间书房彻底被热浪隔开,再难进身。侍卫们只能隔着翻腾的火幕向内高喊:“殿下!殿下?”
里面毫无回应,就连侍卫们的呼声也被淹没在木材噼啪燃烧和木柱崩裂的巨响中。
此时冲进去救人,定是九死一生。
霍廷迟疑了,他想到临行前皇帝的旨意,分明并未强求给小皇子留条性命。
霍廷死死攥住刀柄,脚步却像钉在地上。
书房之内。
萧琰反应很快,火势刚蔓延起来时,他立刻将手边的茶水尽数倒在衣袖上,用淋湿的衣物捂住口鼻。
带他进来的小厮明白过来自己是弃子,惊惧过度,拍门呼救时吸入太多浓烟,已然昏死过去。
濒死的感觉,比坠崖那时更加具体。
恐惧到了极点,大脑却骤然冷。
一种奇异的抽离感攫住了他。灵魂与肉身抽离,飘到半空之中,冷眼看着下方那个被火光勾勒的年轻身影。
这片焚尽一切的寂静里,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地在他脑中浮现:
王德海宁可冒弑皇之罪也要烧毁的,究竟是什么?
除非……此地藏着什么令他惧怕到必须焚毁的证据。
在呛人的浓烟中,萧琰半跪于地,用湿袖捂住口鼻,目光扫过空荡荡的书架。
火光逼近,萧琰脑中却异常清明。
想起沈惟曾告诉他,书房中藏有密室,莫非是密室中藏着绝不能见光的东西?
哪怕葬身火海,他也必须死个明白。毫不迟疑地,他开始与烈焰抢时间。
挂画后墙壁,平整无痕。
满架书册,被他尽数扫落。
案上玉器、架间陈设,飞速拿起又放下,却无一触发机关。
烟尘滚滚,梁木哀鸣。火光映亮萧琰冷彻的眼,映出满屋的狼藉,和门口倒地的人影。
萧琰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
他这短暂的一生,自记事起便浸在幽暗里,被厌恶,被利用,被舍弃。世人皆道,投身帝王之家是最好的命数,可有谁知道,命数从未厚待过他。
他不可抑制地想起沈惟。
原以为命运终于漏进一束光,却原来只是为这猝不及防的永别做铺垫。
火光越来越近,热浪舔舐着他的衣角。
真遗憾啊。
没能再见一面。
他遥遥飘散的目光一顿,落在书架底层最靠内的角落。
因书册刚才都被他尽数扫落,墙上露出一道浅淡的拼接缝。
他伸手一探,指节轻叩,木板应声滑开。
是个暗格。
里面只躺着一枚箭头。
无羽,十字刃口,狰狞如绽开的铁荆棘。一旦射入,绝难拔出,只会将血肉绞碎。
萧琰捏着这枚被火烤得滚烫的铁器,心脏却如坠寒冰。
这不是中原的制式。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从他天灵盖直直刺入,冻住了他所有的思绪。王德海,还有朝中那些他看不清的势力,他们勾结的,不只是贪官污吏,不只是地方豪强。
是外敌。
原来是这样,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垂下眼,看着那枚箭头在火光中泛着冷厉的光。可惜他没机会查下去了。
热浪越来越近,他的衣角已经开始卷曲,空气中弥漫着头发被烤焦的糊味。他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下来,闭上眼睛。
空气越发稀薄,他的意识开始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