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要去外庄,去查什么书信,什么把柄,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失手被擒,被王德海的人扣住,本王该怎么办?”
“我不会失手。”沈惟说。
萧琰语气冷下去:“王德海在王府苦心经营,眼线遍布,你一个生面孔,去外庄查他的底,怎可能会万无一失?”
“……我自有分寸。”
“分寸?”萧琰忽然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挪,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胸口起伏着:“你连自己的来历都不肯告诉本王,本王怎么相信你的分寸?万一你出了事,连去哪里捞你都不知道!”
沈惟沉默下来。
萧琰继续说道:“沈惟,你可知本王活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不争、不显,不让人把本王当成威胁。本王没有兵权,没有朝中根基,连府里的下人都是别人安排的眼线……你说大事,本王除了艰难求生,还有什么大事?”
萧琰的怒火和质问似乎来得突然。但沈惟明白,他长期处于情感孤立中,好不容易建立起亲密关系,却始终在“唯一”与“未知”之间煎熬。
触发情绪转换的按钮,是沈惟提出离开。
萧琰突如其来的怒火不是因为被隐瞒了身世,不是因为被蒙在鼓里的屈辱,而是因为萧琰承受不起失去他的风险。
“殿下,”沈惟放缓语气,尽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我不去外庄了,我们先在府内布置,孙嬷嬷的事,也按你说的,慢慢来,不着急。”
萧琰抬眼看他,目光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怒意:“真的?”
沈惟点点头,语气笃定:“你知道的,我从未骗过你。”
萧琰定定看了他许久,终于坐回桌边,重新拿起那块被冷落的红豆糕。
沈惟知道,只能徐徐图之。
萧琰觉得他只有沈惟。可沈惟心里清楚,自己何尝不是只有萧琰?
突如其来地被传送到这个时空,被告知被强制性投入了一场历史模拟实验,没有反抗余地,没有回家途径。就算回去了,如果没有完成任务,等待他的只有一具癌症晚期、形容枯槁的身体。
所以为什么会对萧琰越来越好,越来越关心他了呢?
是从同情他的苦难开始,是从发现他生活中只有自己开始,还是从将自己的人生与他的绑定在一起开始。
沈惟收起这些没用的感慨,开始思索日后行事。外庄和王府相距甚远,若是频繁租赁马车往返,只怕会露了行迹。初见那日萧琰是外出骑马——那何不在王府里先学会骑马?日后便能来去随意,难留痕迹。
夜里沈惟仍然是睡在萧琰的卧榻内侧。
除了第一次的时候,萧琰整晚没睡以外,如今已经逐渐适应,并且因为有沈惟在,而更有安全感。
沈惟听着他的呼吸声,察觉到他睡意渐浓的时候才提出要学骑马,萧琰对他向来是无有不允的,随口便答应了。
但他若是还醒着时,便立刻会将“骑马”与“离开”建立连接,那就绝对不会同意了。
第二日清晨。
共宿两日,萧琰发现这人决计不会早起,总是他先起身将自己打理妥当,再重新要盆清水候着,等沈惟赖够了床再慢悠悠起身。
左右没什么急事需催他,萧琰坐在书桌旁执卷静读,在等待时总是很有耐心。
但今天是个特例,沈惟早早醒来,便急匆匆推推卧榻外侧的萧琰,说他答应了自己要去骑马。
萧琰迷迷糊糊被吵醒,觉得事情不对,但隐约记得自己确实答应过此事。
被沈惟这般连催带踢地要起床,倒还是连日来的头一遭。
萧琰只得起身披件外袍,隔着房门唤长顺传水。长顺在外头听得一愣,这几日王爷已甚少这般早地出声唤人。
更让他惊奇的还在后头。
往日几乎足不出户的王爷,今日传下话来,要去马场骑马。
王德海不在府上,长顺便去孙嬷嬷处请示。
嬷嬷一听是王爷要骑马,竟一改前态,似乎无有不允,连声道:“王爷是真龙之子,想做什么都得应允。”
萧琰早早更衣,先径直去马厩里。自骑马坠崖,他已多日未曾踏足此处,以至于马厩下人乍见他的身影,一时措手不及。
马厩下人还在身前虚拦着,王爷却脚下未停,已踏入厩内。
目光一扫,先看见空荡的草料栏。
如今管马的是个中年汉子,肚腹浑圆。萧琰曾远远见过他。
那时此人正躬身追随在王德海身后一步远,手中捧着块白玉料子陪着笑脸。
萧琰又看向栏后那匹老马,一时沉默。自之前的养马伯被坠崖事件波及清算后,仅剩的这匹老马便日渐消瘦,背脊骨骼嶙峋可见,毛色枯涩无光。
倒是颇像遇到沈惟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