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文柏喉间一哽,静默片刻,见他不说话了,沈惟伸出手拉上了柜门。
黑暗重新吞没视野。沈惟在狭小的空间里蜷紧身子,脸上终于露出吃痛的神色,却咬牙没发出声响。
该死的系统,该死的副作用。
晚膳送来时,尹文柏在外头唤了沈惟好几声。沈惟那时仍在冷却时效中独自煎熬,只勉强出声:“我不吃,尹公子自便罢。”
尹文柏从他虚浮的声气里听出不对,隔着柜门问:“可是伤着了?”沈惟却再无回应。
难熬的四个小时总算熬了过去。沈惟缓缓吐出口气,踉跄起身。却见尹文柏仍坐在灯下看书,茶桌上摆着早已冷透的饭菜,似乎并未动过几筷。
见沈惟面色苍白地现身,尹文柏从书页后抬起眼,眉间细微地一松,似有若无地缓了口气。他没再多问,只将筷子轻轻推向沈惟那头:“用些饭罢。”
沈惟早已饿得发慌,也顾不得冷饭冷菜,边吃边含糊说道:“我要去探王德海寝室……公子可有什么能提点一二的?”
尹文柏神色微僵,偏开视线:“在下……怎会知晓那阉狗寝室内的秘事。”
沈惟看了他一眼,也不再问。
沈惟吃完,将碗碟收拾进食盒,搁在门下。尹文柏见他望着月影沉思,便知道他在心中思索如何行事。
犹豫再三,终究说道:“在下确实不知道阉狗寝室内细节,但他……他床榻下似乎有个暗格,我……我有一回屈腿磕到一处,别处都是实心的,只有靠右上侧的一处,听声音里面是空心的。”
这番话说完,尹文柏脸上一时青红相交,露出不堪之色。
沈惟已隐约猜到是怎样不堪的情景,一时沉默。
尹文柏急急说完,默了片刻,又低声道:“在下只知道这么多,至于那暗格如何开启……我……”
沈惟温声接过话头:“真要谢过公子。若非公子提点,我还得漫无头绪地翻找。”他语气平和,“无妨,我自去探探便知。”
这相处的第二夜,气氛倒是缓和了些。
沈惟坐在衣柜里,等着夜深再动手,隔着柜门与尹文柏也能闲闲说上几句话。
沈惟随口夸奖:“公子好心性,这般境地仍能静心读书。”
尹文柏淡笑:“家父学识渊博,从小教导在下识字习文,我虽不及父亲文采之万一,好在承了他这好读的习性。”
提及父亲,尹文柏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语气也轻快了不少。
他说,他爹年轻时乡试连战连捷,中秀才、举人皆是头名,时文策论做得花团锦簇。家中虽贫寒,那满腹才学却是难得的天赋,当年百里闻名,人人都道此地将来要出个状元探花郎。
听着他的话,沈惟眼前仿佛也浮现出当年尹父挥毫落纸、神采飞扬的模样。
可他说着说着,话音却无端断了。沈惟隔着柜门看不见他神情,追问道:“后来呢?他中状元了吗?”
尹文柏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
沈惟:“啊?为何?”
尹文柏默然良久:“当年的主考副考,皆是捞钱的好手。名次高下,按价而论……我爹满腹诗文,却不懂世道规矩,自然名落孙山。”
沈惟愤懑起来:“岂有此理!那当官的那些状元郎,岂非个个都是花钱买的酒囊饭袋。你爹就甘心咽下这口气吗?!”
尹文柏低声道:“……自然是不甘心的,我爹心中只知书中自有烟花世界,哪知书外尽是魑魅魍魉。卓然天赋,偏心性单纯……这样的人,注定要吃尽世道的苦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吃多了,也就甘心了。”
沈惟问道:“那你如今这样……你父亲母亲怎么办。”
尹文柏长吁一声:“生母早已不在了,我爹……我只盼他当我也不在了,切莫再寻,免得引祸上身。”
沈惟道:“你别担心,我定会带你出去的!就算我不能,我还有个朋友,他肯定能!”
尹文柏平日极少听他说起自身,此时不由一怔:“哦?你的朋友?”
自然是萧琰,但沈惟神秘一笑,不再说了。
尹文柏追问:“我与你说了这许多,偏说到你自己,你便不言语了。”
沈惟不愿松口,尹文柏追问几次无果,也就作罢了。
这漫漫凉夜里,二人断断续续地又聊了许多,沈惟估摸着时辰说道:“再等一刻钟,待夜深透些,我便动身。”
不料未过多久,外头忽传来脚步声。
王德海竟自己来了。
王德海进来时面色瞧着与平日无异,他一进屋便踱到尹文柏身边,俯身凑近坐在椅中的人,笑问道:“文柏公子,今日又读了什么书?”
尹文柏照旧垂眼坐着,老太监独自笑了片刻,未得回应,便直起身走到茶桌旁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
只可惜,今日的茶不是热的。
老太监的怒火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前兆。
他突然一把将茶杯掷在地上,起身指着尹文柏怒骂:“婊子般的玩意儿跟咱家装什么清高!若非咱家没了家伙事,你以为你还能衣裳齐整坐在这儿给脸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