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府前院与二门之间的空阔庭院,二十余名健壮家丁已然就位。
侍卫、仆役、粗使婆子们,被匆忙从各处驱赶至庭院中央。
其中有孙嬷嬷的心腹或走得近的,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手捧名册站在庭院前方台阶上的,是老太监的心腹安福。
“肃静!”安福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压住窃窃私语。
“王总管有令,王爷千金之体,竟于后山受惊坠崖,实乃阖府上下失职懈怠之过!为整肃府规,以儆效尤,今日特行清查!……护院副领班,赵横!王爷后山之行,是你带队护卫?”
“是……是小的。”
“当日沿途护卫几何?可有仔细排查险地?王爷坠崖之时,你等何在?”
“护卫……护卫八人。山路崎岖,难免有疏漏……王爷坠崖时,我等正在前方探路……”
安福冷笑一声:“探路?将王爷置于险地,这便是你当的差?来人!护卫不力,玩忽职守。拖下去,重责五十脊杖,革去职司,全家逐出王府!”
赵横挣扎着喊起来:“不!公公!小的冤枉!孙嬷嬷她……”
安福厉声打断:“堵上嘴!”
王德海带回来的家丁,迅速像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向侧院。那里,行刑的长凳和碗口粗的刑杖早已备好。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哼隐约传来,让庭院中所有人噤若寒蝉。
接连处理了当日的侍卫、随行家仆,安福的目光,开始扫向那些与事故无关、却与孙嬷嬷关系匪浅的人。一项项或真或假、或大或小的“罪名”被抛出,庭院中,杖击声、求饶声、哭泣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真热闹。
萧琰透过雕花的窗棂前,前庭的动静一丝不漏地钻进耳中。
这两个被皇后安插而来奴婢,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藩府里,各自膨胀成“假主子”。而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真主子”,被隔绝在这温暖的静室之内,像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殿下。”是长乐的声音:“您的汤药。”
萧琰瞥了一眼那碗黑稠的药汤:“放桌上吧。”
身后没有动静。
他余光瞥见长乐仍躬着腰,双手捧着药碗,纹丝不动。
萧琰的眉头微微皱起,转过身,看着这个低垂着头的少年;
“本王稍后自会服用。”
长乐仍躬着腰,语气恭谨得挑不出错:“殿下,王总管叮嘱过,您贵体抱恙,这滋补之药一日都不可耽误。”
王总管叮嘱过。萧琰垂下眼,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那低眉顺眼的神情里,明晃晃地写着:您说了不算。
外间的杖责声与哭喊还未歇,明眼人都瞧得明白,这府中究竟是谁做得了主。
萧琰心中那股死死压在心底的戾气,正翻涌上来。
“殿下。”另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地打破了僵持。
长顺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几本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闲书。他目光扫过屋内情形,神色自若地走上前,自然地接过长乐手中的药碗搁在案边,又几步转到萧琰身侧,躬身轻声道:“殿下,窗边寒凉,您刚受了惊,当心身子。”
说着便抬手虚扶,将萧琰引至茶桌旁安坐。
萧琰侧目看他一眼。
长顺只执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清茶:“殿下尝尝,这是府里新收的普洱。眼下秋意初起,正是品这茶的好时节。”
院中的杖责声渐渐止息。
受罚的奴才被迅速拖了下去,哭喊与喊冤声戛然而止。
萧琰心底那股无名之火,如同骤然断了柴薪,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没接那盏茶,而是端起案边药汤,一饮而尽。
见他喝了药,长乐这才上前收拾药碗,临走时不着痕迹地睨了长顺一眼。
若在从前,今日种种会化作细密冰冷的针,扎进心底,带来绵长而隐忍的屈辱与不甘。
可他心中一片清明:
京中必然出事了。
孙嬷嬷和王德海虽阳奉阴违,可王府仍需要他这个“空架子王爷”坐镇名分。孙嬷嬷突下杀手,只怕京中生异。
只恨他无人可用、无权可倚、无母族可恃,此刻如同蒙眼行于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