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你我二人共同返回悬崖之上。”萧琰的语气诚恳得近乎体贴:“你重新将本王推下来,此条贱命还你,本王便也如愿以偿,涌泉相报。”
沈惟瞪大眼睛,神情像看一个神经病。
从未见过有人把“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说得情真意切,温文尔雅。
不过这让萧琰也表现出见面以来仅有的少年心性。
此时正转出小路,山后不远出现炊烟袅袅,田野人家。
骤见此景,二人的争锋相对都哑了火,萧琰始终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了不少。沈惟一路滴水未沾,耗神耗力,早已饥肠辘辘,只想原地化缘。
村口有一约莫四五岁的稚童,扎着辫子的小脑袋转过来看着两个陌生来客,似乎有些认生,不做声地起身跑走了。
沈惟眼巴巴地抬脚就想跟上去,萧琰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说道:“你可就此留下,为我省些力气。”
那就是不打算在这儿停脚,沈惟在心中无声哀嚎!
沈惟迅速“无力”倒回他的肩上,满脸情真意切:“我豁出性命,才救下了你,自然是要时时相随的,万一你又出了什么差错,我怎么忍心让你再陷险境。”
少年板着张脸,将他从自己肩上薅下来,但也没撒手扔开,只将沈惟稍推远些扶住。
但少年一抬头却呆立在原地。
一只断头无毛的死公鸡,正慌乱着直冲二人,大张翅膀如同一只诈死索命的恶鬼。鸡头与脖子连接处的鸡皮未断。那断掉的脑袋险险挂着,鸡脖里飙溅着黑红的鸡血。
二人从未见过如此惊悚场景,就在那公鸡离他们几米远的时候,突然被一人攥住提起。
一刀下去,死鸡终于彻底死机。
沈惟心砰砰直跳,一个脸侧有条刀疤的汉子,左手提着死鸡,右手提着柴刀,和善地笑着:“鸡类都命硬得很,只要脊髓还在,就还能跑。每次杀鸡都得倒挂着放血,今日我手滑了一次,倒让这小畜生跑这么远,吓到两位小哥。”
萧琰勉强笑笑,但仍是魂飞天外的恍惚神情。
汉子虽长相凶煞,但笑容憨厚质朴,他“哎呀”了一声:“二人是遇了灾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来来来,先进屋歇歇脚。”
沈惟正要高兴地答应,却听少年礼貌地回绝:“多谢,不便叨扰。”
肤色黝黑的汉子仍在盛情收留:“莫要见外,外头风硬,你们这伤别再站着了。我婆娘刚做了些饭菜,进来用个热饭吧。只待将这鸡炖在灶上,晚上在我们村里喝口鸡汤吧。”
随着汉子的言语,二人也闻见了院中热腾腾的饭菜香气。
沈惟嗓子里咕咚一声,咽了口水。
萧琰心中一动。
距离坠崖地点,不过半天的路程,便这么巧的有座村落,还这么巧地有人收留。
方才跑走的小童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虽然汉子手中仍提着滴血的公鸡,但他似乎并不害怕。懵懂地睁着漆黑的大眼睛,有些呆滞地看着他们。
汉子还要再劝,萧琰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盛情难却,在下便恬颜叨扰一二。”
然而萧琰心中已有决断。若村民与坠崖一事有关,定不会轻易让他们离开,过多推拒,对方或许会图穷匕见。
还有这个不明身份的“救命恩人”,萧琰自己难以狠心舍弃或灭口,但若村民确有企图,或许可以借刀杀人,除掉沈惟这个隐患。
二人一身狼狈坐在汉子院中喝热水的时候,汉子提着死鸡回到院中角落的柴房门口,那处已经有了一大片血迹,想必就是汉子方才说倒挂着放血的地方。
汉子的婆娘是一个有些肥胖的妇人,也很和气,给二人端来热茶,但犹豫地问道:“看这风姿,想必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罢,这是遭了什么难,怎么称呼?”
沈惟笑眯眯地报了自己名字,本以为萧琰会绝口不谈,倒意外地听他彬彬有礼道:“家母今日诞辰,我本欲往山中寺庙上香祈福,未曾想马匹突然失控,不慎坠下悬崖。”
沈惟想起确实有匹骏马摔死在身侧,只是不知“为母祈福”是真是假。
此时远处自己玩乐的小童“啪唧”摔倒在地,妇人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便砖头继续笑盈盈地问道:“二位家住何方?是否需要我家汉子前去送信?”
沈惟也在暗暗打量这一家人。
妇人和汉子的年纪看着都不算年轻,却育有这么小的孩子。就算是晚来得子,也应捧在手心才对,这妇人看起来却不是很会照顾幼子。
那边萧琰道一声谢,居然真的报了个街巷地址,汉子与妇人对视一眼,和蔼应下。
沈惟暗暗侧目,路边遇到个陌生人就自报家门这种事,连自己都做不出来,更别提心防极重的萧琰。
妇人将两人安置在简陋的客房里,端盆热水进屋,非要帮忙上药:“我看你们都伤得不轻,先擦擦洗洗,也好上药。”
说着便要上手帮萧琰宽衣解带,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侧身躲开,语速很快地说:“不劳烦,我没受什么伤,身上的血都是他的。”
妇人有些惊讶地转向沈惟:“沈小公子?”
沈惟没来得及拒绝,妇人已经拉过他手臂将袖子卷上去。揭开衣服,萧琰才看清沈惟身上的伤,那纤细手臂上,被悬崖的乱石树杈划出纵横交错的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膀,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萧琰虽没说什么,但神色微微一动,不过也只一瞬间,他便移开视线。
其实系统已为沈惟处理了内伤和骨折,皮外伤看着很多,只瞧着吓人罢了。
妇人上了药便走了,屋里瞬间冷了下来,两人隔着炕上小方桌,坐在房间里距离最远的两端,静默的气氛持续了很久。
沈惟盘腿靠着另一面墙,找着话题:“咳……嗯,这户人家的小孩儿胆子挺大啊,你都被死鸡吓愣了,那孩子却不哭不闹的。”
萧琰目光沉沉,难得附和他的话:“那孩子确实安静得出奇,一点声响都没有……我总觉得这家人,处处透着奇怪。”
沈惟见他也察觉不对,居然还说出地址,心中更加疑惑。
他还想问,但萧琰显然不想和他再说,已闭目养神去了。
说到奇怪,沈惟觉得系统的行为,更加奇怪。
刚得知实验时,他满心怒火,无法思索,但随着时间推移,理性像礁石一样慢慢露出水面。
坠崖时,他清晰地听到“紧急迫降”。似乎萧琰今天的坠崖,并不在系统的预料之中。
这说不通!
一个能够跨越时空屏障的存在,却对“任务目标”的生命危机表现得近乎迟钝,直到最后一刻才慌慌张张地启动“迫降”。
就像一个拥有卫星定位和精准制导能力的超级计算机,却算不出面前一步之遥的悬崖。
除非……系统并非全知全能。
它的“视野”存在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