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师捏着画笔坐在圆凳上,他频频望向男子颀长而略带深沉的背部。他悄悄把墨挪到男子落在石桌的影子处,免得墨干了他要重新磨。
不一时,贴身小厮若拙一路小跑上来。
顺顺气,作揖禀道:“五郎君,小的打听清楚了,第二排的左数第三个就是苏姑娘。”
齐斐不语。一双俊美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画师起身到齐斐后面伸长脖子瞧:“……可是,她们的舞阵更换了。”
若拙“啊”了一声,冲过去一看,排成阵列的舞阵果然变换成圆圈。
若拙只顾着数人,没看清人脸。
“我……小的再去打听。”若拙偷瞅主子的脸色,却见主子一如既往地冷着面容,无喜亦无怒。
“不必。”齐斐淡声道,“舞姿最生疏僵硬的那个就是。快画。”
说罢,他转身下楼。
画师笑道:“是啊,苏姑娘三四天前才进教坊司,以前也没学过舞蹈,自然不及乐户女子跳得曼妙。”
很快,若拙和画师一起从众多绿衣女子中找到了苏楹。
画师一早练出一双利眼,他速记下苏楹的面部特征,走到桌旁提笔画就。
不出两刻钟,若拙捧着苏楹的画像去寻齐斐。
齐斐看也不看一眼,骑马回府。若拙带着画忙攀上自己的马,跟上去。
回到府里清幽的院落,齐斐自去沐浴净身,而后换上常穿的青色道袍,戴上飘飘巾,拿了苏楹的画像,恭恭敬敬将其放在供着祖师的案桌上。
他先趺坐在蒲团上念了半晌经,继而掀开眼皮,拿起圣杯。
昨日母亲唤他入宫,开门见山说要给他指婚。
他的母亲便是当今的淑妃。
齐斐听说他自生下来身子骨极弱,几次被阴司招去又吊命提了回来。
舅舅进宫说已将他的生辰八字交予皇家肃明观的道士看过,说他命硬难养,须得脱了皇子身份去观内修行方可。
淑妃忙与当今提了,当今训为“荒谬”,不准他去。然却架不住淑妃哭闹不休,当今无奈,松口说寻几个替身去也是一样。
后来果然寻替身送去,齐斐却不见好,且日益严重,眼看着要断气了。
淑妃跪求当今,哭道:“妾身子嗣缘薄,进宫以来只孕有这么一个孩儿,如今他病得堪堪将死,求陛下可怜奴这一片慈母之心,只当他已去了……”
当今想再驳回亦已不忍,待看到小小的齐斐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着,只好应允。
从此齐斐便被化去肃明观,再不是一国皇子。
说来也巧,齐斐舍了皇子身份入观修道以后身子竟然慢慢好转,不出三年,已变得和正常孩童无异。
齐斐四岁入道修行,道法已刻入他的骨血里,与红尘再无缘分。
不料四年前,他十六岁生辰的当天,一手带大他的师父却云他红尘未了,不是道家子弟,令他好生还俗去。
他感到茫然。
此时淑妃不好再叫他回宫,令他暂时先待在舅舅家。
这四年里齐斐感到纠结怅然,不知此身来凡作何。
最终他选择继续修道。
即便师父令他还俗,即便道家不认他是子弟,他也要自持清修。
听见淑妃说给他指婚的话,他长眉轻蹙,不沾凡尘的俊逸超脱的面容上生出抗拒。
他要修道。
他要寻道。
他要求逍遥。
淑妃瞅着儿子抗拒的模样,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叹道:“当初娘送你出家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娘也清楚你的追求。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舍己度人。娘送你出家是为保你的命,这回让你成婚则是为了救别人的命。”
齐斐抬眸,眼生不解。
淑妃道:“我在入宫前曾是医户的女儿,医户戚家和我们俞家正对门,我与戚家的戚三姐可谓闺中密友,一刻也分开不得。”
“我们一起采药、一起晒药、一起念书识字、一起习医,约定将来一起考医女,去太医院。”
回忆起出阁前的情形,淑妃面露怀念。
“我们当真非常非常要好,还说要嫁两兄弟、当天下感情最好的妯娌。”淑妃叹道,“后来有一天我随父亲去荷花浦采摘莲蓬入药,遇到了圣上,圣上相中了我,带我回宫,从此我们再也无缘见面,及至她去世,我们也……我们也没能见上一面。”
淑妃眼睛发红,齐斐从袖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巾帕递与淑妃擦泪。
“人生而有数,母亲莫要太过悲伤。”
淑妃泪眼婆娑地望着冷情的儿子,连连叹道:“其实我也不想她嫁给你,像你这种木头着实委屈人。”
齐斐抿唇。
“可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孩子不能再待在教坊司了,必须赶紧救她出来。”
淑妃所说的戚三姐便是苏楹的生母。
“刑部不知道怎么办的事,竟然因为苏文徽救了轲庶人而治他的罪,又让人在囹圄中屈死。”淑妃摇头道,“我前日才听闻此事。那可是三姐的闺女,他们竟判她充了乐籍,进教坊司!”
“我急得什么似的,不管不顾地去求圣上,圣上竟然不知此事,训了刑部一顿,说轲庶人是他兄弟,怎么能因为有人医治他的兄弟而治那人的罪呢?可惜苏文徽已经死了,如今要紧的是苏楹。”
无论如何,刑部判书已下,苏文徽死得并不光彩,即便苏楹脱了乐籍被赦免释放,她一个孤女也很难容于世。
要哪个男人照顾她淑妃都不放心。
虽然齐斐在她眼里也不靠谱,毕竟有她护着,等过个两三年,事情彻底沉寂下去,那时如若苏楹不想继续和齐斐过日子,她能成全苏楹,且为她寻门好亲事。
淑妃将指婚的缘由一一对着齐斐说了。
齐斐见母亲哭得伤心,实在不忍心拒绝,可他又确实不想答应。
他一立志修道的人,如何能意志薄弱地被红尘侵染呢?
“母亲见谅,”齐斐跪下道,“请容儿子考虑考虑,明日,最迟后日,儿子自来答复母亲。”
淑妃闻言,伏在桌子上恸哭。
齐斐跪在她身侧宽慰良久,淑妃终于点头。
齐斐回去想了一夜,脑海里一会儿是母亲的哭声,一会儿是道家经典上的字字珠玑。
到了清晨,他还是不能拿定主意。
但他想出一个办法。
他命人将苏楹的模样画下来,连同他和苏楹的生辰八字呈在祖师爷的塑像前,请祖师爷替他拿主意。
齐斐捧着圣杯拜问祖师:“弟子能奉母命迎娶苏家姑娘吗?”
问完,他往地上掷出圣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