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疼成这样,”郑姝忙道,“我上月存了些红糖,我去泡来你喝。”
房内乱了一阵,只苏楹躺着不动。
待红糖水端来喂许敞喝了,许敞却哇地一声全吐到漱盂里。
苏楹按捺不住,坐起身来望着许敞。
白素荷一边给许敞顺气,一边阴阳怪气地对苏楹说:“实在不好意思,吵到苏姑娘美梦了。可这事儿难以克制,还望你老人家多担待!”
许敞有气无力地扯扯白素荷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苏楹沉默片刻,轻吸口气,挪到许敞旁边,擒起她右手诊脉。须臾,换了左手。
“将灯挪近。”苏楹吩咐。
吴月儿赶紧挪近灯。
苏楹令许敞张口,借着烛火探看她舌头,又端详她面色与眼睑,仔细问她疼痛的症状。屋内姊妹面面相觑,见苏楹手法沉稳老道,一时间不敢吭声。
“中秋前后药房与厨房整夜有人轮值,以防贵人需要解酒药或者增添食物。”苏楹抬眼环顾几人,“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是这样吗?”
几人愣住,只秋红玉反应过来,点头说:“是这样。”
苏楹对许敞柔声道:“吃红枣核桃还有山楂搓成的丸子无效,以后不要再吃,符水更别再用,对身体恐无好处。”
许敞艰难地点头。
苏楹对着许敞短暂地笑了一瞬,继而道:“我要去药房抓药,谁去厨房用锅子把糯米和黄豆混着炒得烫手,而后用布裹好给她热敷腹部呢?”
秋红玉忙道:“我和今日厨房该班的小厮熟,我去就是了。”
白素荷一把拽回就要出门的秋红玉,不服气地瞪苏楹:“你是谁啊,凭什么使唤我们?”
苏楹正对白素荷道:“凭我能治好她。”
白素荷冷哼:“笑话,医婆的药都没用,吃你的药能好,别把人治死了。”
听闻此言,几人冷静下来。
郑姝道:“素荷所言有理,药可不能乱吃,万一吃坏了,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苏楹看眼病势愈重的许敞,掩住眼底心绪,淡声道:“我父亲曾是太医院的院判,我自幼熟背《难经》《脉诀》,熟知药理,六岁起每月随父亲去惠民局帮病人抓药、熬药,寒暑不歇,直到……我想,我不至于治死人。”
她望向白素荷:“你若不信,尽可去向提督打听。她的病不能再延误,我去抓药了。若要她好过些,最好按照我的吩咐去厨房准备东西给她热敷。”
说完,她穿好衣裳径自离去。
白素荷过了几息才气得喷出口气:“好个猖狂的死丫头!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傲慢、眼睛长在头顶的人!”
秋红玉笑笑:“我去炒糯米啦。”
·
到底是天下教坊的总署衙门,里间药房建得气派。
轮值的御医原本在打瞌睡,见到苏楹推开隔扇的门,他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赵伯父安好。”苏楹屈膝向他福了一礼;赵宁康忙起身回礼。
“长姐儿来了,是要抓药?”
院判苏文徽早年丧妻,膝下只苏楹一朵女花,太医院的医士大都识得她,更别提苏文徽每月都会带她到惠民局观识百病千症了。
平日里医士唤她“苏长姐”或“苏大姐”,若是扮成男孩儿模样去惠民局,他们便很识趣地唤她“哥儿”。
赵宁康的职位虽然比苏文徽高,但他年长苏文徽十岁,苏楹简直是他看着长大的,她一抬眼赵宁康就知道她是要抓药还是要请教脉方。
苏楹点头道:“房里有位姐姐经水未来而腹痛不止,我诊出她系气滞,请抓给我四物汤和香附、黄连、桃仁①。”顺便走到桌案旁拿笔写下药方。
赵宁康没叫醒趴在柜台熟睡的徒弟,亲自抓药包好。
苏楹道了谢,拎着药包去厨房煎煮。
赵宁康原想宽慰她,见到她平静的模样,他反而不好开口。
苏楹来教坊司的头一日赵宁康便去牢中探望过她,意思是他常在教坊司当值,让她莫要害怕。
谁知苏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惧,只像往常为患者诊治时镇定地给他磕下四个头,感谢他的照拂之恩。
其实他人微言轻,又能照拂她什么呢,不过让她头疼脑热时方便看诊抓药罢了。
千种心绪万般惆怅最终只化成轻声一叹。
苏文徽冤枉可怜,他的女儿更是无辜。
只能怨苏家命格不好,有此一劫,谁让苏文徽救了不该救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