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西山马场。天高云淡，草场开阔，远处山峦叠翠，近处马厩成排。

宋知微跟着谢铭祁的步辇到达时，忍不住赞叹，果然是皇家马场，排面十足。

心里却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自然地从马上摔下来，既要摔得真实，又不能真伤着，最好还能博点同情。

谢铭祁贴心地命人给他这义子换了身窄袖骑装，月白色，衬得人挺拔了几分，只是那张俊逸无双的脸，写满了不情愿，只差说出口。

“王爷，您看这太阳多晒，风多大，您伤还没好全，要不咱们还是回去歇着吧？”宋知微试图做最后挣扎，眼巴巴望着，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看台主位上的谢铭祁。

谢铭祁今日穿了身玄色暗纹常服，外罩同色披风，摆出了弱不禁风的姿态来，更添几分病弱公子的韵味。

他手拿着茶盏，闻言抬眸，似笑非笑：“知儿这是心疼义父？”

“那是自然！”宋知微拍胸脯，“孩儿一片孝心，天地可鉴！”

“既然如此，”谢铭祁放下茶盏，慢条斯理道，“便去挑匹马，骑几圈给义父瞧瞧，解解闷。义父心情好了，伤自然好得快。”

宋知微：“……” 你这什么歪理！

他正要再辩，却听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

几骑勒马停在看台前。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正是李思明。他今日着一身墨蓝劲装，腰佩长剑，倒显出几分武将的英气。

只是他下马后，目光便直直射向宋知微，那眼神复杂，眸中不屑难掩。

宋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上一世马球赛，李思明就是用这种看蝼蚁般的目光看着他，而后使了计策，让自己惨死。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宋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露出茫然怯懦的神情，往谢铭祁身边缩了缩，小声嘀咕：“这人谁呀，眼神好凶……”

李思明已大步上前，对谢铭祁抱拳行礼：“末将李思明，见过靖王。听闻王爷在西山别苑静养，特来请安。”

说罢，他又看向宋知微，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宋小公子也在。真是巧了，今日天气好，末将也来跑跑马。小公子可要下场玩玩？”

宋知微心里冷笑：玩？玩死我吧？

他正要装傻推拒，却听谢铭祁淡淡道：“李统领有心了。知儿正要去挑马，既如此，不如李统领陪他骑几圈？”

李思明顺势笑着接口道：“王爷有命，末将自当奉陪。只是……”

他看向宋知微，语气带上几分为难，“听闻小公子从前甚少骑马，可要小心些，莫要摔了。这马场里的马，可都不太温顺。”

这话里带刺，宋知微听出来了，谢铭祁自然也听出来了。

可谢铭祁只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个看客：“无妨，有李统领照应，本王放心。”

宋知微心里骂了一百遍谢铭祁没良心，面上却挤出个傻笑：“李统领说得对，我是不会骑……要不还是算了吧？”

“小公子何必谦虚。”李思明却不给他退路，目光扫过马厩方向，忽然提高声音，“末将看那匹踏雪就不错，通体乌黑，四蹄如雪，是西域来的良驹。小公子可要试试？”

宋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正在厩中焦躁地踏着步子，鼻孔喷着白气，马鬃飞扬，眼神桀骜，一看就是匹没驯熟的烈马。

这李思明，果然没安好心！

他正要摇头，却听谢铭祁悠然开口：“踏雪？本王记得那马性子颇烈，马师都还未完全驯服。李统领让知儿骑它，是觉得本王的义子……特别耐摔？”

李思明脸色微变，忙躬身道：“王爷恕罪，末将绝无此意！只是觉得良驹配……咳，只是觉得小公子既然要骑，自然该骑好马。若小公子不敢，换一匹温顺的老马也可。”

这话里的轻视，连旁边伺候的沈五都听得皱眉。

宋知微心里火起，正要说话，却见谢铭祁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他迟疑着凑过去。

谢铭祁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怕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宋知微耳根一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嘴硬道：“孩儿惜命，只是觉得不值得为此冒险，义父，以为如何？”

“确然如此，难得你想得通透。”谢铭祁挑眉，眼底漾开一丝笑意，“那若给你一匹不比踏雪差的马，你可敢与李思明赛一场？”

宋知微一愣，抬头看他。

谢铭祁的眼神深邃，话语里分明是鼓励。他的眼神莫名让他想起，从前他参加各类比赛前，父亲也是这副眼神和腔调，一时有些心闷。

“赢了，有赏。”谢铭祁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输了大不了一顿板子，本王亲自打。”

宋知微：“……” 你这是鼓励还是威胁。

但不知怎的，看着谢铭祁那双含着笑意的凤眸，他心头那股火“噌”地烧得更旺了。上一世的仇，这一世的轻视，还有谢铭祁这看戏的态度……

“赛就赛！”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不过，我要自己挑马。”

谢铭祁笑了，靠回椅背，对沈五吩咐：“带小公子去挑马。李统领，”他看向李思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便骑踏雪吧。本王也想看看，李统领的御马之术，是否如传闻中那般了得。”

李思明脸色一僵。踏雪是烈马，他自然知道。可谢铭祁开了口，他不敢不从。

“末将……遵命。”

两人去牵马时，看台上又来了人。

小皇帝被宫人簇拥着跑来，一身明黄小骑装，脸蛋红扑扑的，见到谢铭祁就扑过去：“皇叔！朕听说有赛马，也来看！”

谢铭祁伸手接住他，揉了揉他的脑袋：“陛下怎么来了？”

“母后说皇叔在此散心，朕做完功课就来了！”小皇帝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马场，“谁和谁赛马呀？”

“是李统领和……”谢铭祁顿了顿，眼中笑意加深，“和你神仙哥哥。”

“神仙哥哥？”小皇帝眨眨眼，随即兴奋拍手，“好呀好呀！朕要给神仙哥哥助威！”

正说着，宋知微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回来了。那马个头适中，皮毛光亮，看着温顺，眼神却透着机灵。

这马可是他精挑细选的，看起来普通实则脚力绝佳的一匹。

李思明也牵着踏雪过来。那黑马果然烈，即便被李思明拉着，仍不安分地甩头喷鼻，吓得旁边宫人纷纷后退。

李思明得意一笑，向小皇帝行礼。

“草民参见皇上。”宋知微行礼后，朝着谢铭祁看了一眼，才发现对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看得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小皇帝“哇”了一声：“这黑马好凶！李爱卿威武，定能驯服它！”

李思明勉强一笑：“陛下过奖。”

宋知微眼珠一转，忽然扬声开口：“李统领果然厉害，这等烈马，也就您这样的英雄能驾驭了。我这样傻的，可不敢碰。”

奉承的话被宋知微说得毫无诚意。

李思明脸色一沉，还未说话，小皇帝已经拍手道：“正是！朕素闻李爱卿御马有方。今日便让朕开开眼界罢。”

“臣遵旨！”

李思明咬牙，翻身上马。踏雪果然烈，人一上去就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李思明死死拉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才勉强控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