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有个听上去挺那么像回事的名字,叫李耀。
只是要说这名字是怎么来的,李耀自己也不想提。
李耀有个大他十几岁的姐姐,而这个姐姐是被家里逼走的。
小时候,李耀忽然有一天发现姐姐不见了,他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大哭大叫,等再长大一两岁了,就开始天天怨恨姐姐为什么抛下他和爸爸。
他爸总说姐姐的出生是个意外,而后来李耀才知道,他的出生,也是个意外。
他妈怀他的时候肚子上的刀疤还没长好,而看着女人又怀了,她的饮食就也不被允许自己选择了,就好似那养肥了为取肝的鹅一样,女人的肚子被喂得硕大滚圆。
于是,终于有一天,在她挺着肚子煮饭的时候,突然间,她的肚皮炸开了。
内脏淌了一地,她当然是活不成了,但这个吸食她血肉的孩子却活了下来。
他被取名李耀。
才刚刚记事的时候,李耀就老听见他爸抱着他念“我们李家终于有后了、你要光宗耀祖”。
至于李耀的妈?
那不重要,毕竟在那里,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是没资格和男人结婚的。
而这个时候,李耀的爸就会像是感慨一样地说一句:“要是她肚子争气点,现在她好歹也能进李家的门了,不至于当个孤魂野鬼。”
在这么说的时候,男人的语气很感叹,但眼里却是带着种奇怪的情绪。
等李耀长大之后才知道,那种情绪叫“嫌弃”、叫“责备”。
——男人是真的觉得那个爆腹而死的女人对不起他。
男人总是这样。
嘴上喊着“我命不凡”,觉得就算是天上掉馅饼了也是专门为他掉的,连捡都要使唤别人,因为他是男人,而男人的腰,那当然是不能弯啊。
所以,等李耀长到七八岁的时候,他爸酒后淹死在村里的沟渠里,也就不奇怪了。
而李耀那时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透过大人们裤腿之间的缝隙看见了。
他那天天说着等他光宗耀祖,天天喝酒、把房里东西全都输出去的爸,被从沟渠里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折叠在了一起的。
他爸那嚷了一辈子不能弯的腰,断了。
李耀的爸妈死得早,而他爸的爸妈也死得早,他这一下子就成了孤儿。
倒不是他妈妈的父母嫌恶他这个“杀女仇人”所以不管他,而是那老两口也和那里的所有人一样,觉得自家的女儿这么多年了没生出儿子、而好不容易生了儿子却死了很晦气,太丢脸。
而当年李耀的爸不认女人是自己的妻子、是家人,等他爸死了,唯二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外公外婆也不认李耀了。
李耀开始去偷。
只是他爸偷东西被抓到后会被打一顿,而李耀是个孩子,还是个在那地方很受宝贝的男孩,所以被偷的人多半也不会打他,最多是骂两句就算了。
于是李耀就觉得偷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只是还是恨,恨为什么姐姐当年离开的时候没有带他一起走,恨她抛弃了这个家。
而等他十三四岁的时候,李耀的这种恨就变质了、扩散了。
他恨女人、恨男人,恨小孩、恨成年人,恨穷人,但更恨有钱人。
李耀就这么一直恨、一直混,终于有一天,他混到带着刀去准备捅人了。
然后他就摔了个大跟头。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摔跟头,但他也没想到这一摔,直接就摔到了黑白无常面前。
过去的二十几年来,李耀一直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可当时被无常看着、听着哭丧棒被吹动时发出的哗啦哗啦声音,他忽然就怕了。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啊!
可有什么用呢?
在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就在那锁魂链已经把李耀往地府拖了好大一截的时候,无常们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咦?这是......”
再后来的事李耀就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一家医院里。
李耀刚为劫后余生庆幸着,可下一秒,他的病床床尾就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她的肩膀很宽、长得很高,她有着一张圆脸,眉梢和眼角吊起,明明是在笑着、可一个眼神望过来的时候,李耀就被对方的气势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女人说:“既然你被送来这里,我也不能让你死了,但你祖上作孽颇多、你自己也作恶无数,福报是一点都没有了。”
李耀不敢抬头,哪怕刚刚被从病床上吓得掉下来,这会儿也只能匍匐在地。
女人并不在意,只垂眸俯视:“天地化浊楼的楼主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你须得偿还干净过往的所有罪孽,等偿完了,我放你离开。
“但是——”她加重了语气:“在偿还完毕之前,一旦你离开这片土地,必将魂飞魄散。”
她的话音刚落,李耀就感觉到自坠入了一片黑暗。
刹那间剧痛袭来,就好像是这地方有无数的针、无数的刺从他的皮肤扎进去再穿出来,又像有被数不尽的生锈的刀在一刀刀地把他的肉往下割。
他疼到几欲崩溃,但却永远都只能保持清醒。
而忽然的,周围再度恢复成了一片光明。
李耀浑身是冷汗,几乎是像从水里刚捞出来的一样。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四周,却发现自己还是在那间普普通通的病房里。
窗外正是黑夜,房间里的光线全来自于头顶的白炽灯。
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但她的话却像是直接烙进了李耀的脑子里。
她说——
那就是魂飞魄散的痛苦,而李耀刚刚体验到的时间,连整个过程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在这一刻,李耀终于明白了何为恐惧,何为绝望。
这家名为西池医院的建筑不一般。
外界的时间只过了三个月,但李耀却在里面停留了几十年、又或是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