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愣。那一堆瓶瓶罐罐锦缎匣子在日头底下晃得他眼花。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茫然:“这……我也不清楚。郎君只吩咐送樱桃,旁的没交代。”
翠翘又凑到崔令妩身边,轻声嘀咕:“小姐,您说……裴少卿该不是想来下聘,先用这些探探您的口风吧?”
崔令妩正往嘴里塞第三颗樱桃,听了这话猛地一噎,那颗果子险些没咽下去。她偏过头嗔了翠翘一眼,那目光软中带刺,唇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的樱桃汁,洇成一小圈淡红。
翠翘抿着嘴退了半步,脸上那点促狭的笑却没收,低眉顺眼地假装去收拾樱桃。
青衡带着小厮退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石凳上坐着的那个人。郑云澈手边那盏茶已经凉了半盏,他正低头拨着茶盖,面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来。
青衡收回目光,微微蹙了蹙眉,没说什么,迈出门槛走了。
入夜,裴砚书房里的灯芯燃得稳当。
裴夫人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盅参汤,满面带笑地搁在案上,拉着裴砚的袖子便问:“砚儿,我让人给阿妩送去的那些东西,她可还喜欢?”
裴砚端汤的手微微一顿。
他搁下汤盏,抬眸看着母亲脸上那份跃跃欲试的得意,沉默了一息:“那些东西,是您送的?”
“不然呢?”裴夫人理了理袖口,笑眯眯道,“都是长安城顶好的,我这可是细细挑过的。”
裴砚语气不紧不慢:“那琅嬛阁的东家叫郑云澈。他与阿妩向来投契,说话十分聊得来。”
裴夫人的笑容微微一滞。
“最主要的是,”裴砚端起汤,抿了一口,“他也喜欢阿妩。”
裴夫人的笑容僵住了。
“今日郑云澈借着送东西的由头,同阿妩畅聊了半日。”
“什么——?”
裴夫人猛地直起身,捂着胸口倒退两步,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她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绣鞋踩在地上笃笃作响。
“我辛辛苦苦挑了半天,巴巴地送到阿妩面前——合着是替旁人做嫁衣!让他捡了现成的便宜在她跟前献殷勤!”
她越想越气,转身就要往外走。裴砚伸手拦住她:“母亲,天都黑了。”
裴夫人被他拦着,恨恨地跺了跺脚,到底还是被他半哄半劝地送了回去。
裴砚站在院中,负手而立。
月色如霜,将那道颀长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淡的影。夜风拂过他的衣摆,他望着天上那轮明月,静立了许久,转身走出院门。
他立在崔家小院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不敲,也不唤。
寒枝躺在屋顶上,盯着底下那个站在门前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起身,轻飘飘地落了地。
内室里,崔令妩已解了长发,一头青丝从肩头泻到腰际,正坐在妆台前慢慢梳着,铜镜里映出一张被烛火烘得微倦的脸。听见脚步,她偏头看向掀帘进来的寒枝,梳齿停在发尾:“怎么了?”
寒枝的神情有些微妙,声音低沉:“那位在门口。”
“哪位?”
“裴少卿。”寒枝顿了顿,“站了快一炷香了。不敲门,也不走。”
崔令妩的手停在半空,梳子悬着没动。“这个时辰?”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月色浸透的夜色里,“他来做什么?”
寒枝摇头。
崔令妩沉默了一瞬,将梳子搁在妆台上。“翠翘,”她扬声,“把披风给我拿来。”
翠翘应声取了件薄披风过来,替她搭在肩上,指尖利落地系好领口的带子。崔令妩拢了拢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扇“吱呀”一声转开。
裴砚正抬脚要走。听见那声响,整个人便顿在了台阶下。
他回过头来。
门里涌出的暖光将门槛裁出一道明暗的界线,崔令妩立在那头,披散的长发垂在藕荷色的披风上,被月色浸得泛了一层霜白。
她跨过门槛走出来,一步步下了台阶,鞋尖停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仰起脸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嘴唇抿着,下颌绷得有些紧,像是来之前做了一路的准备,到了跟前反倒把话全忘在了巷口。
崔令妩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无奈:“大半夜不睡觉,来了又不敲门,在门口干站着,站够了又要走。”她歪了歪头,目光在他面上一寸寸地扫过去,“裴砚,你闲得慌?”
话音还没落地,人便被一把揽了过去。
裴砚的手臂收得很紧,箍着她的肩背,将整张脸埋进她肩窝里,下巴抵在她颈侧轻轻蹭了一下。
他闭着眼,声音从她耳边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委屈:“睡不着。”
停顿了一息,又补了半句:“想见你。又怕你歇下了。”
崔令妩被他圈在怀里,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简直是两个极端。
之前离近些都不行,活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如今倒好,牵手、拥抱,说来便来,半点不含糊。
之前满嘴的“失礼了”“得罪了”“抱歉”,现在想什么说什么,直白得让人措手不及。
她微微挣了一下,握着他的胳膊往外推了推,拉开一掌的距离,仰起脸看他。
月光铺了满庭,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得格外清楚——眉骨高挺,眼窝微陷,唇线抿得有些紧,可眼底那点柔软,却被月色照得无处遁形。
崔令妩看着看着,忽然开口:“裴砚,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