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得灯花爆裂时那一星火光,像是擦着他鼻尖燎过去的。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一寸一寸描摹下来:先落在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上,停了一息;再往下,划过挺翘的鼻尖,最后幽幽地停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崔令妩嘴角的笑意还挂着,却似乎僵了一瞬。
“你不一样。”他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沉沉的,像石子投入深水:“我既已知心中所求,自然要牢牢抓住。”
他说罢,目光定定地锁着她,不肯挪开分毫。那目光里头有坦诚,有一贯的端方,更多了一份深情。
灯焰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合在一处,分不出你我。
崔令妩靠在书案沿上,手指被他攥着,呼吸都慢了半拍。裴砚是认真的——他从来都是认真的,随口一句话他都当真,更遑论这种剖白了心肠的话。
她本该说点什么把那点过于浓稠的氛围搅散了。
可她没有。
崔令妩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抵上他的鼻梁,顺着那道挺拔的线条慢慢滑下来——滑过眉心,滑过鼻骨,最后停在鼻尖上,轻轻点了一点。
“那——”她拖长了尾音,眼底的笑终于漾开,像春水破冰。可偏要装作没听明白他那番话的深意,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轻慢:“裴少卿可要抓紧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崔令妩一怔。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砸下来,不重,却刚好砸在心尖上最软的那一处。她心里有什么东西酸酸胀胀地漫开来,涨得满满的,从胸口一直往上涌,涌到眼眶,涌到唇边。
她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曲起点在他鼻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笨。”
裴砚被敲得微微一愣。随即,唇角缓缓弯了起来,那笑意一点点融化了他面庞上所有的冷峻。
崔令妩被他那副样子盯得耳根有些发烫。她别开视线,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不松不紧地攥着,挣了两下没能挣动。
他那双眼还看着她,笑意没收,目光却比方才更沉了些,像把她整个人都拢进了那个眼神里。
她轻咬了下唇角,下一瞬,倏地歪过头——唇瓣擦过他的嘴角。
带着香甜的、温软的、一触即分的一记,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来不及散开,她便已经撤了身。
崔令妩想也不想地转身要逃,鞋尖还没转过方向——
腰间忽然一紧。
两双大掌稳稳卡住了她的腰,不容抗拒地往上一托。她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提了起来,冰凉的木纹隔着衣料贴上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到了案面上。
裴砚倾身压下。他这样俯着身,高大的影子便完全覆住了她,油灯的光被他挡去了大半,崔令妩的世界骤然缩成方寸。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深夜里涌到岸边的潮。眸子里有迟疑,有试探,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他慢慢地低下头,亲了一下,便退开半寸,像是要看清她的反应。然后便又贴上去,这次比方才重了些许,却依然克着、敛着。
亲一下,退开;再亲一下,再退开。如此反复,灯影晃着,呼吸缠着,他的眉眼越发柔和,睫毛微微颤着。
崔令妩忍不了了。
这傻子。亲个人也亲得这么一板一眼。
她双手环上去,交叉勾住他紧实的腰肢,往自己身前一搂。他整个人的重心被她那一拽猛地带了过去,膝盖抵进书案与她的腿间,高大的身躯贴近——他的唇沉沉地压下去。
裴砚喉结猛地一滚,撑在案上的手骤然收紧,青筋交错横起,吻的力道陡然深了下去。
崔令妩交扣的手又紧了几分。
一息,两息,他正往更深处探去——
“少卿!”
门外一声清亮的禀报,话音未落,他便被猛地推开。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然踉跄着跌回身后的椅子里,那一下坐得又急又猛,椅腿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裴砚四仰八叉地仰在椅背上,衣襟微微散乱,嘴角还沾着一点水光,一双眼睛茫然地睁着,像被人从一场酣梦里猛地摇醒。
崔令妩从案沿上轻巧地跳下来,双脚稳稳落地。她瞥了一眼椅子里那个狼狈散漫的人,嘴角抽了一下。
努力憋住。
没憋住。
她飞快地别开脸,肩膀颤了一颤,折身便走,腕上玉镯轻轻磕在案角,“叮”地一声脆响。
“阿妩。”
裴砚蓦地开口,嗓子还有些哑,音尾微微发紧。他撑了一把椅扶手想站起来,腿却不知怎的有些软,又跌回去,椅腿又磕了一声。
她顿住步子,偏过半张脸来。
灯下,她眼尾微微挑着,笑盈盈地瞧他。
裴砚抿了抿唇,喉间动了动,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便这般走了?我们……”
崔令妩挑眉。
他耳尖红得透光,声音低下去,“你方才那般——总得有个说法。”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轻又长。然后她转回眸,往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裴少卿,再接再厉。”
裴砚:“……”
他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下唇,方才那温软的触感还在,残存的、她的气息正一点一点从唇上淡下去。
他垂下眼,喉结又滚了一下。
明月高悬,清辉满地。
郭府的书房里却是一片阴沉。
灯烛燃着,却照不亮角落里的暗。郭崇礼坐在书案后,面色沉沉。帘后隐着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能看见一只手端着茶盏。
“最近风声紧。”郭崇礼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还是先停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说不迟。”
帘后的人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茶,“郭大人怕了?”
“数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畏首畏尾。”帘后人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既然已经上了船,这时候想抽身?怕是来不及了。”
郭崇礼面色微变,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