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
颜婉儿的话音被生生截断在喉咙里。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捂着脸,怔怔地抬起头来,满眼全是不可置信。
崔夫人垂下手,掌心还微微发麻。她面上那层霜化成了铁青色,胸口起伏着,气息粗重而短促。
堂中无一人敢动,连烛火都似在这片刻里停滞了。
“你当这是菜市口,任你撒泼?”崔夫人眉头拧得直打结,声音压得极低:“崔家先祖在上,你一句‘野种’,辱的是谁?”
她不再看颜婉儿,侧过脸去,声线恢复了几分稳当,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来人。表小姐失仪,送出去。”
几个仆妇无声地靠了过来,像影子从暗处浮出,伸手去架颜婉儿的胳膊。
“且慢。”
一道声音懒洋洋地从女眷里浮起。五房夫人吴氏拨开人群踱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眼底却分明盛着看戏的兴味:“大嫂,何必这般急着赶人?话还没说完呢。”
她目光慢悠悠地在崔令妩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血脉上头的事,可不是捂一捂就能过去的。毕竟这祠堂里供着的,是崔家的列祖列宗。万一真让个不明不白的……”
“闭嘴!”前排队列里,崔五爷隔着几颗人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目光又沉又厉。
吴氏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笑得温温吞吞:“我也是为了崔家好。依我看,这事儿不能囫囵吞下去,总得当面锣对面鼓地……”
话没落地,崔五爷已经大步过来,铁钳似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拽。那力道毫不留情,吴氏吃痛“嘶”了一声,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一抬头对上他那张铁青的脸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堂中静了一息。
崔泫缓缓走出来,步履不疾不徐。他在众人中央站定,目光平平地扫了一圈,声音低沉地落下来:“我崔泫的女儿,还轮不到旁人来辨真伪。”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颜婉儿苍白的脸上:“带走。”
仆妇们应声上前。
“阿爷,等等。”崔令妩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突兀地截住了满堂的动静。
崔泫侧首看她。
崔令妩的视线缓缓从人群中穿过去——堂兄弟姐妹们,有的垂着眼皮佯装无事,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干脆直勾勾地盯着她瞧,那一双双眼睛像一丛丛细刺,扎在她背上,密密匝匝地叫人喘不过气。
她又看了父母和兄长一眼。阿爷面色沉得像积了霜的瓦,阿娘攥着帕子的指节已经泛了青,哥哥拳头捏得咯咯响,看向颜婉儿的目光几乎能淬出火星来。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一颗石子落进深井,半晌才听见回响。莫不是……她的身世,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底细?
她压了压心口那一点浮起来的凉意,将目光重新落回颜婉儿脸上。开口时,语气淡淡的:“表妹既然把话敞到了祖宗面前,那就索性说敞亮些吧。”
颜婉儿一把甩开仆妇的手,揉着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冷笑了一声。那笑意从鼻腔里哼出来,凉丝丝的,“装什么装?”
她踱了半步,目光从崔令妩的脸一路滑到脚下,慢条斯理地开口:“都说我那表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三岁能走路都是阿弥陀佛,才送去庄子将养。可你……”她嗤地一笑,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扎人得很,“吃嘛嘛香,倒头就睡。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也不能把一个先天不足的婴孩,治成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吧?”
崔令妩垂眸,看了自己一眼。确实,她这双手骨节匀停,掌心温厚,连指甲盖都透着粉润的红。崔家这些年金尊玉贵地养着,她连咳嗽都不曾有过几回。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迎上去,声音不紧不慢:“光凭你一张嘴,上下一碰,便定了我的生死?”
颜婉儿唇角的弧度又翘高了几分,眼底闪出一丝亮光:“我自然是有凭证的。没把握的事,我敢在崔家祖宗面前开口?”
崔夫人指尖猛地一紧,攥住崔泫的袖口往下一拽。崔泫侧眸,正对上她仰起的脸——那双素来稳得住事的眼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惶,嘴唇无声地翕动:老爷,怎么办?
崔泫没有答话。他只是反手覆上她的手背,五指收拢,握了一握。
片刻后,一个妇人被引了进来。五十来岁的年纪,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从进门起就没敢抬头,眼睛死死钉在自己的鞋尖上,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搓得发红。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地缝里去。
“见、见过各位老爷、夫人……”声音细如蚊蚋,散在满堂沉沉的空气里,几乎听不真切。
颜婉儿走到她身侧,下巴微扬,“这是当年给表姐接生的稳婆。”她转向那妇人,声音笃定:“你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
那妇人抖得更厉害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字句:“当、当年……那小女娃,生下来就弱得很,出气多,进气少……”她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了一下,“要不是崔家富贵,请得起名医,日日拿好药吊着——怕是、怕是连满月都撑不到……”
吴氏在后头憋不住了,探出半个身子插嘴:“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做什么?说有用的!”话没落地,崔五爷一记眼刀扫过,她嘴边的后半截便像被人掐断了似的,咕咚咽了回去。
那妇人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却咬得清楚了些:“那女娃的右脚掌心……有一块胎记。”她比划了一下,“花瓣形状的,粉粉的,像桃花瓣似的……”
崔令妩眉心骤然一蹙。
胎记。
她清楚得很——她这双脚,脚底光洁,什么印记都没有。别说桃花瓣,连一粒痣都不曾生过。
颜婉儿留意到了她那一瞬的凝滞,唇角缓缓勾起。那笑容像一层薄薄的蜜,底下裹着的却分明是毒:“有没有胎记,当众验一验便知。”
话音未落,她竟真的上前两步,伸手直直朝崔令妩的衣摆抓去。指尖还没触到衣角,一道银光破空而至。
寒刃出鞘的嗡鸣极轻,却在满堂死寂中清晰得像一声低喝。剑尖稳稳地停在颜婉儿咽喉前三寸。
她猛地顿住,踉跄后退了两步,定睛看去——寒枝持剑而立,面上没有半分表情。
颜婉儿脸上青白交错,跺脚嚷起来,声音又尖又破:“寒枝!你只是崔家的下人!她根本就不是崔家小姐,你还护着她——”
寒枝的剑尖纹丝不动。她的声音冷平:“我只知道,我护的是眼前这个人。她姓崔也好,不姓崔也罢——与我何干?”
满堂寂静。
火塘里的香静静燃着,青烟一缕,直直地升上去,在梁间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