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盯着他。
他受着她的目光,纹丝不动。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浮在唇边,说不上是信了还是懒得计较,总之她坐了回去,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漫不经心。
“你说是,那便是吧。”
裴砚垂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骨节分明。他看着她裹着自己的披风,缩在火堆旁那副懒散模样,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才开口——
“要不要……同我一起回长安?”
崔令妩想也不想,答得干脆利落:“不去!我家在洛阳,去长安做什么?”
裴砚的声音很低,仔细听才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花朝节那夜……”
崔令妩心里暗骂。
他竟还有脸提。
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懒散:“一时糊涂罢了,少卿当真了?”
裴砚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是了,她说过的——情爱太苦,她不碰。
但,他想要。
裴砚别开脸,火光在他侧脸上刻出清俊的轮廓。夜风卷过,他的声音被揉碎了飘过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那你之前说的……”
他顿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却终究没能咽下去。
“要我做你夫君——还作不作数?”
不等她回答,他又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唇齿间辗转了千百遍,终于在这一刻落定。
“我愿意。”
很轻的三个字。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连涟漪都只荡开浅浅一圈。可偏偏重得像把他这些年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克制、所有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都押在了上面。
崔令妩愣住了。
她望着他的侧脸——往日端方如玉、克己复礼的裴少卿,此刻别着脸不肯看她。火光映上去,她看得分明,绯红色从他的耳廓烧起来,一寸寸地蔓延,烧到了脖颈,烧进了衣领深处,偏偏他还端坐地像尊玉像。
篝火噼啪一声。
崔令妩回过神,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褪去了方才的漫不经心:“裴砚,你忘了——你已经退过崔家的亲了。”
裴砚身形微僵。
她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如今又是闹的哪一出?”
顿了顿,她又半开玩笑地补了句,“你莫不是要告诉我,你忽然发现心悦我,非我不娶?”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正想说“算了当我没问”,却见裴砚转过头来。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火光在他清隽的眉眼间跳跃,那双惯常沉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却翻腾着她看不懂的暗潮。他的指尖陷进掌心,掐出了月牙白的印子。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哑:
“若我说是——”
“你信吗?”
崔令妩蹙眉看他,下意识想笑。她想说“裴砚你莫不是中了邪”,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地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有什么东西从记忆里翻涌上来。
——是那个雨天。她踩了一脚泥泞,他跪地用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鞋面上的污渍。那双手平日里执笔批卷、翻书阅卷,连指尖沾一点墨都要用清水洗上三遍。可那一刻,泥水浸透了他的指缝,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那日在琅嬛阁玩樗蒲,他分明不会,却陪她掷了一局又一局。最后输得精光,连腰间的玉佩都摘下来给了她。当时他的神情,没有半分懊恼和不甘,像是在说——还想玩吗?我还可以输。
崔令妩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她忽然觉得心里塞进了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哎呀——”
她烦躁地一摆手,倏地别开脸去,不敢再看他那双眼睛。
“我考虑考虑,”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总行了吧。”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裴砚也怔住了。
那张向来清冷无波的脸上,先是茫然,像是没听清;随即是怔忪,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那双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化开——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春风拂过时裂开的第一道缝。
他抿住唇,想压住什么。可唇角不听使唤,微微翘起来,压也压不住。那笑意从唇角漫开,漫过眉眼,漫过整张脸,绽成一个她不曾见过的笑容——不是那位少卿大人的矜持浅笑,而是一个灿烂得有些不像他的笑。
崔令妩瞥见那笑,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收回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堆篝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不是真的渴——是方才那番话搅得她心神不宁,不能再这么干坐着,得找点事做。
崔令妩伸手探入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银酒壶。拧开盖子,一股清冽的酒香便溢了出来。她仰头抿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意立刻从胃里漫上来,爬上脸颊。
本就有些热的脸,更热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酒意在体内化开,倒真让她定了定神。正要拧回盖子,却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裴砚在看她,直直的,一瞬不瞬,像是眼睛里有把火,隔着篝火灼灼地烧过来。
崔令妩被他看得不自在,索性将酒壶往前一递:“喝吗?”
裴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下,落在那只酒壶上。壶口还沾着一点嫣红,是她方才留下的。他定定看着那一抹胭脂色,眼底的光暗了暗。
随即他抬了抬眼,眸色淡淡地朝兵士的方向扫了一瞬。那些人便齐刷刷转身,背对篝火,动作整齐划一,细微的声响只一瞬便归于沉寂。
崔令妩还没明白这是在做什么,下一瞬,裴砚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倾身向前。
她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裴砚的鼻尖抵上她鼻尖的时候停了一息,像是在给她最后退开的机会。而她只是那样望着他,一寸也没退。
然后他微微侧首,唇覆了上来。
崔令妩的手指松了。酒壶从指尖滑落,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酒液从壶口淌出来,浸入泥土。
她的长睫颤了颤,温热的触感贴在唇上,烫得不像话。可他只是贴着,没有深入,也没有急着退开。
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
裴砚先退开了半寸。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她手腕的手。指腹松松地搭在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忍住。”三个字说得又低又哑。
崔令妩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她猛地抬起双手,掌心紧紧捂住整张脸,只觉得手心滚烫。
可那指缝却不听使唤——岔得老开,一双眼睛从指缝后面偷偷瞪他:“你……你胆子何时这么大了?”
裴砚耳根的红还没褪尽,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