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一紧。
裴砚的指节微凉,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上。那力道并不霸道,甚至透着几分试探。
“我没伞。”
她转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起眼,望向他。
良久。
她将伞柄轻轻一斜,“进来。”
天青色的伞面倾斜,在他头顶撑开一小方无雨的晴空。裴砚的睫羽颤了颤,默然移步,立入伞下。
两人并肩步入雨幕。
伞是崔令妩的伞,她撑得正好,裴砚却不得不微微垂下头,侧脸几乎要贴上伞沿,发顶堪堪擦过伞骨。
那姿态颇有些委屈。
他抬手,试图接过伞柄:“我来撑吧。”
崔令妩侧目,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却足以让他缓缓放下了手,不再多言。
雨珠沿着伞沿连绵坠下,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她护得滴水不漏,他却走几步便要偏头躲一躲伞骨。
身后不远处,墨辞与青衡抱着方才取来的油纸伞,望着前方那一高一低、一伞相倚的背影——崔令妩撑着伞走得气定神闲,裴砚却猫着腰亦步亦趋,时不时还得缩一下脖子。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抖动。随即低低的笑声混入雨声,碎成一片。
未晞阁门前。
崔令妩收住脚步,面向他,“我到了。”
裴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下落——
她裙边沾了星星点点的泥,绣鞋更是斑驳,鞋尖、鞋帮尽是雨路踏来的湿痕和泥渍。那双鞋原是藕荷色的,绣着并蒂莲纹,此刻已辨不出花色。
裴砚静静望着,久久未动。随后,他一撩袍摆,曲起左膝,单膝跪地。
崔令妩握着伞柄的手倏然收紧。
他自袖中取出方帕子,叠成方正的角,轻轻覆上她的鞋面。从鞋尖的泥点开始擦拭,一圈一圈,由浊入清。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坠在她的鞋边。
县衙内,他立于堂中,是众人仰望的大理寺少卿。满堂胥吏见之胆寒,一县父母闻之股栗。此刻,他却俯身于她足畔,半跪在这漫天雨幕之中。
崔令妩垂眸盯着他,握着伞柄的指节泛出青白。
“裴砚。”
“你知道的,”她说,“我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
裴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仰起脸。
雨丝斜织,落入他仰望的眼眸。那双眸子深如古井,此刻却无遮无拦,将一切克制、一切退守、一切不曾宣之于口的隐衷,都摊开在她伞下。
“嗯。”他的声音很轻,被雨声一浸,便散成了雾,“你的脚还疼吗?”
崔令妩眉头蹙的更紧。
裴砚从不信神佛。寺庙里金身低眉,香火缭绕,他路过时连眼风都不曾给一分。众生求告,不过是求不得,便寄望于虚无。
可佛曰,贪嗔痴恨爱恶欲,是为人生七苦。他如今竟也信了。
长安重逢时,他想,活着就好。只要她还活着,旁的,都不求。
后来他想,远远看着就好。
可人心是填不满的深壑。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他想靠近。想她回头时,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想她的笑意里能有一分是因他而起;想她站累了的时候,能靠在他身侧。
想——想牵她的手,想拥她入怀,想得越多,便越是惊觉,自己早已面目全非。
痴念如蔓,一隙即生。
细雨如织,檐下的小厮丫鬟们纷纷垂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可那窃窃私语声却像雨丝一样,密密匝匝地往耳朵里钻。
翠翘硬着头皮上前,凑到崔令妩身侧,压低声音道:“小姐,您看那边。”
崔令妩顺她目光望去。
不远处,一道窈窕的身影立在雨中,身后丫鬟替她撑着伞,伞面歪歪斜斜,遮不住她满脸的怒气。
颜婉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目光死死钉在裴砚跪地的身影上。
崔令妩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裴砚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没再看颜婉儿,拉着他便往院子里走。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跺脚的水响,夹杂着伞柄摔在地上的声音。随即脚步声渐远,想是跑走了。
院中回廊,雨声被飞檐裁去一半,显得安静了许多。庭中那棵参天银杏正在雨中舒展枝叶,新绿被雨水濯得发亮。
裴砚望着那棵树,忽然开口:“你喜欢银杏?”
崔令妩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春日里看它从枯枝里挣出绿意,一叶一扇,像是把忧愁都扇走了;秋来满树金黄,落得从容,倒比花开更叫人动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树梢,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我喜欢的,大约是它不必以色侍人,却自有岁岁枯荣的气节。”
雨打在银杏叶上,沙沙地响。裴砚沉默了许久,才低低地启唇:“牡丹太盛,桃李太薄,倒是这银杏——”他偏过头,目光从树梢移到她脸上,“荣时不骄,枯时不怨,像你。”
崔令妩展颜一笑,扬起脸,声音轻俏:“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裴砚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我……”
“裴少卿。”翠翘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裙摆湿了大半,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我家老爷请您去正堂呢。”
崔令妩一把捞起旁边搁着的那柄素纸伞,塞进裴砚手里。她抬眼望着他,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弯得毫不掩饰。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吟吟道:“你自求多福。”
说完,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往里走。裙摆在潮湿的廊板上轻轻扫过,晃悠悠的。
裴砚握着那柄伞,伞骨在指间缓缓收拢。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