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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啰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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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帘一响,墨辞侧身而入,带进满襟风尘。

“少卿。”他在桌边站定,压低声音,“打听清了。”

裴砚收回视线。

“那郭举子,三十有六,屡试不第,家中贫寒,平日靠替人抄书、代写书信糊口。邻里说他为人老实本分,见了谁都三分笑,从无口角,更无仇家。”墨辞顿了顿,“属下使了些银钱,从府衙一名差役嘴里套出一句话——”

“那覆面的纸,足足有十几张,还都是浸了水的。其中一张很是不同。差役说那成色、那厚薄,绝不是什么寻常草纸、毛边纸。郭秀才那等清贫,断断用不起。”

“这分明是谋杀案!”

裴砚的指尖在茶盏边缘停住。

“属下又花了一块金饼。”墨辞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匣子,轻轻搁在桌上,“他竟直接把证物卖给我了。”

匣盖推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张薄笺,桃花底色,纹理匀净,边角略有皱痕。

裴砚拈起笺纸,指腹抚过纸面。他垂眸,将笺纸凑近鼻端,须臾,放下。

“潘妃桃花笺。”

墨辞一怔:“少卿认识?”

裴砚点点头,将笺纸放回匣中,“那院落可有人看守?”

“贴着封条,是留了两人。”墨辞嗤笑一声:“可门口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裴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低声道:“晚间,进去瞧瞧。”

话音方落,窗外忽地探进一颗脑袋。

“裴少卿?”

那声音清朗带笑,三分惊喜,七分自来熟。郑云澈一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都快探进来,瞧见裴砚,眉开眼笑。他绕进茶楼,掀起竹帘,大大方方在桌边落座。

郑云澈四下一扫,并无外人,便凑近些许,笑得毫无城府:“裴少卿这次乔装来洛阳,是为着什么事?”

裴砚抬眸,淡淡扫过他的脸。

“不便相告。”

郑云澈撇撇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那就是正事。”

他给自己倒了盏茶,语气轻快:“只要不是为着崔娘子就好。”

茶盏在裴砚指间一顿。

墨辞与青衡立在身后,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挑眉,一个抿唇,旋即双双垂眸,作壁上观。

裴砚将茶盏放回桌面,不轻不重,一声脆响。

“这么说,郑郎君来洛阳,是为了崔娘子?”

郑云澈眨了眨眼,眼底笑意不减,却并未直言。

“裴少卿……”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与无畏,“大理寺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姻缘?”

裴砚垂眸不语。

郑云澈也不在意,目光随意一落,正正落在那张桃花色的笺纸上。

“咦。”那声尾音拖得懒散,却透出几分熟稔,“这不是……”

墨辞看看他,又看看裴砚,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

“郑郎君也识得?”

“这纸背后倒是有一段风流韵事,”郑云澈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些:“当年,宁王府里有个歌伎,姓潘,单名一个夭字。”

“她唱《桃花行》最好,声如碎玉,色若春绯。宁王爱她,命匠人采曲江芙蓉园御苑绯桃——”

他说到兴处,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想润喉,却发觉已经凉透了,便搁下茶盏要继续往下说。

“那桃树是宁王从洛阳移——”

话音未落,一盏茶不声不响地推到了他手边。推盏的手指瘦长白净,指节分明,是裴砚的手。

郑云澈一愣。

裴砚垂着眼,正在看那桃花笺,眉目淡淡的,像方才只是随手递过来个东西。

郑云澈笑了一下,道了声“谢”,端起来就喝——

一口滚烫的沸水直冲喉咙。

他猛地放下茶盏,捂住嘴,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裴砚的茶分明是刚添的,他却推得那样自然。

郑云澈咳了两声,嗓子里火辣辣的,眼尾都泛出了水光。他瞪着裴砚,对方却头也不抬地道:“继续。”

郑云澈咽了口唾沫,舌尖还在发麻,却实在找不出发作的道理——人家分明是“好心”递茶。

他只好把满腹的话咽回去,哑着嗓子继续道:“那桃树是宁王从洛阳移栽的,天下仅此九株。三月三卯时带露摘下,过辰时色便滞了。”

“染纸时,潘氏亲研口脂入浆,那口脂是贡品崑山黛色,大内仅三方,宁王求得一方予她。”

他顿了顿,指尖轻抚纸面。

“成纸绯红如醉,迎光可见细金星屑。每年只造十刀,全入宁王府,从不外卖。潘氏用以写小笺寄情,或赐曲江宴上夺魁的诗客。谁得了,便是她青眼相待。”

墨辞听得发怔,“那……那后来呢?”

“后来。”郑云澈轻轻笑了一声,“景云元年,睿宗登基,宁王进封。那一年潘氏病殁,宁王辍朝三日,命人将那九株绯桃好生养护。可次年春,一朵未开。”

茶楼里静了一瞬。

“桃花笺载风花雪月,”他轻声说,语调悠长,“一纸绯红定相思。”

他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裴砚,调侃道:“想不到裴少卿这等人物,也对它感兴趣?”

茶烟袅袅。

裴砚没有接他的打趣。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迈步离开。墨辞和青衡见状,拿起匣子,跟了上去。

郑云澈朝着背影消失的方向,扬声喊了句“后日小店开张,郎君有空去瞧瞧啊”,嗓子还是哑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空盏—一口喝了大半,烫得他到现在舌根还在跳。

“……故意的吧?”郑云澈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喃喃,没人应他。

入夜。

残月隐入云后,四下无光。墨辞以火折子引燃烛芯,豆大一团光晕在掌心抖了抖,缓缓站稳,将这一隅狭室照出个轮廓来。

裴砚立于案前,捻起一叠散落的诗稿。纸边卷翘,墨迹半新,是《春夜感怀》二首,字迹清瘦,意态孤峭。

他垂眸览过两行,未发一言,眉间却有淡淡的涟漪一掠——倒有几分真才学。

为何会屡试不第?

墨辞压着嗓子,四下环顾,满眼嫌弃:“这屋里进进出出不下三拨人,脚印叠脚印,案上茶盏东倒西歪,连那糊窗的纸都被人戳了窟窿眼儿……衙门那些人,是会办差的吗?”

裴砚已俯身,烛火随他动作轻晃,照亮书案一隅的暗处。

案脚内侧,有半枚不甚清晰的鞋印,斜斜一道,似挣扎间蹭上的。裴砚以指尖虚虚比了比方向,随即侧首,朝那印迹延伸处望去——

是椅背。

他压低了身形,视线与椅面齐平。微光中,椅背横枨下缘,有三道浅而细长的刮痕,指甲深浅,方向朝外。

死前挣扎。

他正要起身,目光忽而定住,又向下偏了偏。椅底暗处,木榫缝隙间,似卡着一物。

墨辞行至窗边,伸手轻推,木窗纹丝不动,又探指沿窗缝摸了一圈,低声道:“少卿,窗栓是完好的,从内闩死,无人动过。”

无人应。

他回头,却见裴砚半顿于椅侧,两指探入榫缝,拿出一物。

墨辞喉头一紧。正要开口——

院外忽地亮起两点火色。

“快!有人!”

人声与脚步声同时炸开。墨辞一把摁灭烛火,攥住裴砚的腕子,将他从后窗拽了出去。窗棂堪堪合拢,身后已有差役破门而入,火把将屋内照得通明。

“穿白衣的,站住!”

洛阳县大牢。

腐草与铁锈的气味绞在一处,阴寒从脚底往上钻。墨辞靠墙坐着,望着那扇积满尘灰的小窗,幽幽叹了口气。

“少卿!”他满腹幽怨,“属下临行前,分明提醒过您穿夜行衣。您却说,不必换。”

“如今可好。那差役追了一路,旁的没记住,就记住‘穿白衣的那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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