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像是没听见这话,自顾自地继续道:“在长安时,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此生不再出现在她面前。那日在长安城门前,我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搭在窗沿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可昨日瞧见她遇险,我这半月的决心,顷刻之间,溃不成军。将她送回崔府,看着她与郑云澈有说有笑,我竟自私地想——我若不走,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没。
青衡抬了抬眼,看着自家郎君挺拔却透着疲倦的背影,轻声开口:“郎君心里是有崔娘子的,那……为什么还要躲着她?”
裴砚的长睫颤了颤。灯影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却笼着一层薄薄的哀色。
“我怕,”他说,声线近乎喑哑,“我怕她会恨我。”
他转过身来,看着青衡,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挣扎、克制、滚烫的念头被强行压在眼底。
“若是不顾一切在一起了,有朝一日……她想起什么,该如何是好?到那时两相怨怼,劳燕分飞,莫如不要开始。”
青衡沉默了一瞬。
他其实并不全然明白——崔娘子为何会恨郎君?她究竟会想起什么?他跟在裴砚身边多年,知道郎君有许多事没有说透,但他也明白,郎君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心上碾过一遍又一遍的。
他不想让裴砚沉在这样无解的愁绪里。于是转了话头,说起路上的一件事来。
“郎君可还记得,咱们来的路上,在驿站歇脚那晚?”
裴砚眉心微动,等着他往下说。
“那日黄昏,驿站里来了一对夫妻。那女子一进门便拍着案桌叫了壶烈酒,仰头灌了大半,她丈夫跟在身后,默默向驿丞要了碗热汤。女子冷笑一声,当众将面前的汤碗掀翻在地,骂道‘不必假好心’。”
“夜里小的起夜,瞧见那丈夫蹲在灶房里,就着余烬煨一碗姜茶。手背上一片红肿,大约是白日被滚汤泼的。他察觉有人,抬头冲我笑了笑。到第三日拂晓我们动身时,我瞥见那女子蜷在廊下睡着了,身上盖的,分明是丈夫的外袍。”
青衡说到此处,微微抬眼:“听驿站老吏说,那夫妻原是青梅竹马,三年前丈夫受命查一桩贪墨案,牵扯到岳家,他秉公办了,岳父流放,妻子因此恨极了他,觉得他无情无义。可那老吏又说——流放途中,这丈夫一路护送,还替岳父挡了一刀,险些废了右臂。他妻子得知此事,才肯跟他同行的,只是面上还拗着。”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那三日里,小的看到他煨茶、守夜、递伞,被泼了汤还惦记她宿醉头疼要不要喝碗热羹。小的当时就想,这人的恨,大约是一点一点被那些细微的关怀浇灭的——那女子若真恨到骨子里,早该走了,可她没走。”
屋里安静极了。
窗外雨声潺潺,竹叶上积攒的水珠坠下来,“嗒”的一声敲在石阶上。
青衡低下头,斟酌着字句:“小的妄自忖度,那女子的恨被爱裹了三年,再硬的心肠也有松动的时候。所以小的看来,只要崔娘子足够爱您……恨,自然就消了。”
裴砚瞳孔骤缩,那双眼睛再不是惯常的平静无澜,瞳仁深处燃起熊熊的火焰,灼灼地亮着,将整个昏暗的屋子都映得有了暖意。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先有一口气长长地从胸腔里叹了出来,带着细微的震颤。
青衡慌忙躬身:“郎君恕罪,小的妄言……”
“不。”
裴砚的声音有些哑,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他重新望向窗外,雨还在下,可他觉得那些雨丝不再像是捆缚住他的绳索了。
“爱恨此消彼长……你说得很好。”
夜色浓重,雨声如瀑。
噼啪,噼啪,砸在瓦檐上,砸在石板间,砸在院中一株被风撕扯得几欲折断的老槐树上。
一间宅院内,门窗紧闭,唯有烛火透过窗纸,晕出一团颤巍巍的光。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咽咽,像冤魂的低泣。
窗纸上,映出一道身影——背靠圈椅,双臂被反剪,身体挣动,一下,两下,三下……
蓦地,头无力垂落。
不动了。
烛火跳了跳,将人影拉长、扭曲,继而吞没。
唯有雨声,彻夜未歇。
天光微亮时,一夜急雨终于收了声势。青石板路被洗得透亮,如浸了油的墨玉,倒映着浅青色的天。
裴砚踏过这片淋漓的水光,步履比平日更急几分。从听竹轩到未晞阁,他穿过了大半个崔府,心里念着:昨夜那场雨,她脚伤未愈,最忌湿寒。
未晞阁的院门半掩,檐下滴着残雨,一声声叩在青石上。
翠翘端着铜盆出来,抬眼瞧见他,怔了一瞬,随即抿唇笑了:“姜郎君?这么早……”
裴砚在院门三步外站定。他垂眸,声音平稳,“不必惊动她,只劳翠翘姑娘转告几句话。”
翠翘眨了眨眼,将铜盆放下,就这么站在檐下等着。
裴砚沉默片刻,似在斟酌用词。
“今日我有事需出府,恐一整日不得回。”
“她脚伤未愈,昨夜又逢大雨,寒气侵体,最易诱发旧伤。烦请姑娘转告她——宜好生静养,切莫贪凉下地走动,亦勿倚窗看雨。”
顿了顿。
“若是院中憋闷,可请郡王妃过来畅谈解颐。西跨院离此不远,往来也便利。”
又顿了顿。
“最好……”他眉心微蹙,似乎觉得接下来的话已有些逾矩,却仍是说了出来,“最好不要独自出门。雨后路滑,山石苔深。”
翠翘听着这一长串,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压不住。
她屈膝福了一福,声音里带着明快的喜气:“是,郎君有心了。奴婢一字一句,定当原封不动地转告小姐。”
裴砚颔首,正要转身——
“哎呀——”
一道娇脆的嗓音,自月洞门后响起,划破清早的静谧。
那人款款而来,衣香先至。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襦裙,臂间挽着鹅黄披帛,发髻高耸,斜簪一枝点翠步摇,每走一步,环佩叮当,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倒也算明艳,只是那双眼睛太活,滴溜溜地在人身上打转,像秤砣似的,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她一眼便望见了裴砚。那双眼睛骤然亮了,“好俊俏的公子呀——”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便朝裴砚走来,步摇上的流苏噼里啪啦撞成一团,倒比昨夜的雨声还急。
裴砚眉心一蹙。
他在她靠近至五步之内时,无声地,后退了几步。那步伐从容,不显仓皇,却带着一道无形的、森严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