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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花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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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彩棚相连,笑语喧天。有设了雅座供人品茶听曲的,也有摆了各色游戏摊子吸引人的。

崔令妩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很快被一个“射覆”游戏的摊子吸引。所谓“射覆”,是猜覆盖之物,往往需要点急智和联想,在文人中颇受欢迎。

崔令妩拉着林晚棠凑过去。摊位面前倒扣着几个陶碗,让人猜下面放了何物。

已有几人猜错,赔了彩头。

她看了两轮,拽了拽裴砚的袖子:“这个你能不能猜中?”

裴砚看向那些陶碗,目光平静。

李玄明挤过来:“这玩意儿靠的是灵光一闪,裴砚那一板一眼的脑子,怕是不行。”

他笑嘻嘻地说,“不如我来猜?”

崔令妩没理他,摇晃着裴砚的袖子:“试试?裴砚~”

裴砚沉默片刻,在摊主又一次扣好碗,并给出提示“此物生于土,成于火,常伴君子”后,他缓声道:“可是茶盏?”

摊主掀开碗,果然是一只小巧的素瓷茶盏。

“郎君好才智!”

崔令妩眼睛更亮了,扯着他袖子不放:“再来再来!”

接下来,无论摊主扣下的是玉佩、香囊、胭脂盒,他都能一一给出答案。

周围一片惊叹。

林晚棠看得专注,眼中流露出钦佩。李玄明轻哼一声,将她拉到身后,声音冷硬:“不许看他!”

崔令妩盯着他沉静的侧脸,专注的眼神,觉得这人就算是在玩,也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认真。

就在裴砚又一次猜中,摊主要哭出来时,旁边传来一阵孩童的惊叫和妇女的怒斥。

原是几个泥猴儿似的顽童追打着蹿过来,一头撞翻了纸鸢摊的竹架。扎得精细的竹骨哗啦啦坍下来,绢面蝶翅、鹰翼散了一地,被踩出好几个灰扑扑的泥印子。摊主是个圆脸妇人,一掌叉腰,一跺脚,那骂声脆得像炒豆子。

崔令妩径直拐到那狼藉的摊前。林晚棠也笑吟吟地凑过来,两个人蹲下身,指尖在散落一地的纸鸢堆里拨来弄去。

李玄明走上前,拎起一只赭色鹞鹰,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这个气派。”

崔令妩却埋首在那堆花花绿绿里,拨弄了半晌,挑出一只锦鲤来——红鬣金鳞,尾鳍宽展展的,像一匹裁下来的霞光。她举起来迎着日光端详,眼尾弯弯地漾开一点笑纹,说了句:“好看。”

她挑挑拣拣了好一阵,才把那只锦鲤揽在怀里,又帮林晚棠拣了一只翠羽鹦鹉。

三个人怀里都揣得满满当当,她这才歪过脑袋,目光越过李玄明的肩膀,投向后头的裴砚。

“你不要?”

裴砚盯着那些纸鸢,睫毛微颤,然后摇了摇头。

崔令妩撇撇嘴,正要旋身走开,眼尾却扫到摊子最深处还压着一样小东西。她拨开上头杂七杂八的绢鸢,那只纸鸢正孤零零地窝在竹筐角里——是只圆滚滚的雀儿。嫩鹅黄的薄绢绷在竹骨上,翅子短簇簇的,胖得憨拙,一副压根飞不起来的样子。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把它捞起,一把塞进裴砚怀里。

“这个我们也要了。”

裴砚低头,那只胖雀子就卧在他掌心,轻飘飘的没有份量,绢面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浮灰。他的指腹慢慢地摩挲过竹骨扎成的那只圆肚皮,一言未发。

江边的空地上潮润润的,新草从泥土里探出细细的青尖,风里裹着雨后淡淡的腥甜。天上已经缀了好几尾纸鸢,远远近近地浮着,有的挣得高高的缩成一点墨,有的还在半空里跌跌撞撞地挣扎。

李玄明的鹞鹰头一个蹿上去了,他扯着线轴大呼小叫。林晚棠的翠羽鹦鹉也慢悠悠地升了起来,羽尾在风里簌簌地颤。崔令妩那尾锦鲤摆着朱红的尾鳍,在半空里一荡一荡,像游进了一泓看不见的碧水。

裴砚垂着头,怀里抱着那只胖雀子,立在草地的边沿。风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覆下去。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副神情,像是手里捧着的不是一件玩物,倒是一桩棘手的公务。

崔令妩的笑声从那边传过来,清脆的,被风扯得散散的:“裴砚,过来啊。”

他没有动。

远处她的影子又跑动了,裙摆拂过草尖,她朝着他奔来。到了近前,她歪着头打量他,犹豫了片刻,问道:“你不会放?”

裴砚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末了,点了点头。

崔令妩笑弯了腰,那笑声洒了一地。她笑够了,把自己那尾锦鲤的线轴塞进他手里,指尖点着那木柄,语速快了几分:“跑起来,摇这根竿子,线松了就收一收,别让它栽下来。”

裴砚咬着下唇,指节攥紧了那木柄。四野里三三两两都是人,他目光飞快地掠过周遭一圈,又收回来。

众目睽睽,岂能疾跑。

那几个字含在齿间,终究没吐出口。

崔令妩却像是把他看了个通透,抬脚在他靴尖上踢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娇蛮:“你跑不跑?”

裴砚没吭声。

“快点啊——”

她仰头望了一眼天上,那尾锦鲤已经软塌塌地往下坠了,再掉就要挂到树梢上去了,“再不跑要掉了!”

裴砚猛地仰起脸,深深吸了一口春天薄凉的空气。然后他迈开步子走起来,只是比平日的步幅快了些。袍摆被他甩出急促的褶浪,靴底碾过新生的草芽,那只锦鲤在半空里跌撞了两下,挣扎着不肯落下,可还是越来越低,绢尾几乎要扫到人的头顶。

崔令妩在边上急得跺了一下脚,紧接着手腕一伸,攥住了他的腕骨。

“跑!”

她拖着他往前奔。

风一下子灌满了耳廓,袍袖鼓胀起来,他的步子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却又不得不跟上。他的视线从渐渐绷直的线上移开,侧过头,怔怔地望着她——她的碎发贴在颊边,睫毛上落着细小的光粒。

“你看!飞起来了!”她忽然指着天上,声调一下子扬起来。

他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那只红鬣金鳞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稳稳地浮在了半空,尾鳍在风里一摆一摆,镀着春日薄薄的晖光。

裴砚笑了。

那个笑很浅,薄得像一片初融的冰,只在他唇角挂了短短一霎。

崔令妩抓着他手腕的指头猛地收紧,“裴砚,你笑了!”

他蓦地一怔,那抹笑意倏地冻结在唇边,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嗯?”

“你刚才明明笑了!”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一下子凑近他,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江风扑鼻而来。

李玄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线跑过来。他探过头端详裴砚的脸,啧啧摇着头:“阿妩,你莫不是眼花了?这个老古板还会笑?”

崔令妩拧起眉尖,腾出那只空着的手,叉开两指,不由分说地抵住裴砚的嘴角,往上抬了抬:“就是这样。你笑起来比板着脸好看多了,往后应该多笑笑。”

裴砚被她弄得全身僵硬,握着线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卡进轴心的凹槽里,箍得太紧,竟将缠在线轴上的一圈丝线生生绷断了一根。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息,声音低低地逸出来:“祖父说过,君子当……喜怒不形于色。”

崔令妩收回手,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时时处处都要压抑本性,那该多累啊?”

她转身望向浩渺的江天,声音随着微风飘散:“要我说,想笑了,就该大声笑出来;想骂了,破口骂了又何妨?万事随心,痛痛快快的,方不辜负来这人世间走一遭。”

她的话语简单直白,却像一颗小石子,再次投入裴砚心湖的那片深潭,激起了一圈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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