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却未察觉他这细微的异样,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我看清了!真的是阿妩!她腰间……靠近后腰的位置,有一小块月牙形的淡红胎记,和我小时候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凉:“你之前告诫我不能轻举妄动,不能贸然相认,我……我生生憋了一路,看着她说话、笑闹,却不敢透露半分。心里又欢喜又难受……阿妩她,她真的还活着,可她……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玄明眼神骤然沉了下去,先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冲击取代。
崔令妩就是姜妩。
裴砚呢?他是否早已知晓?
李玄明脸色变幻不定,猛地抽回被林晚棠抓着的手臂,一言不发,转身便冲了出去。林晚棠的手还悬在半空,怔怔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郡王府,书房。
裴砚被匆匆请来,刚撩袍落座,书房门便被“哐”一声推开。李玄明挟着一股冷风卷入,面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他将一叠纸张重重拍在裴砚面前的茶几上,力道之大,茶盏盖都跟着跳了一下。
“我查了。”李玄明声音绷紧,咬牙切齿道:“崔令妩——清河崔氏崔泫嫡女。出生时说是先天不足、体弱多病,被送到郊外别庄静养,直到十岁才接回崔家。可回府之后呢?生龙活虎,活泼好动,骑射女红虽不算精通,却也样样涉猎,与传言里那个药罐子判若两人。”
他往前逼了一步,双手撑在茶几边缘,居高临下地盯着裴砚:“单是这些,我还能当是巧合。可晚棠亲眼看见了——她腰间,有和阿妩一模一样的月牙胎记!”
裴砚坐在那里,面色如常,只是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李玄明看在眼里。他猛地拔高了声音:“裴砚!你早就查到了她是阿妩,对不对!所以你才默许她肆无忌惮地靠近。你对她百般纵容,屡屡破例!甚至……”
他想起了昨晚他们拥抱的那一幕,喉结滚了滚,还未及开口。裴砚便将茶盏放回几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李玄明喷火的视线。
他说:“我没查。”
李玄明一愣。裴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从见到她的第一面,我便确认是她。”
书房里静了一息。然后李玄明的拳头“砰”一声砸在了茶几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溅出一片水渍。
“你——!”李玄明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眼眶泛红,语调里夹杂着怒火和指控,“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晚棠?你看着她以崔令妩的身份在我们面前晃,看着她一口一个‘李校尉’地叫我——裴砚,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你们不曾问我。”裴砚缓缓站起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起的模样,声音淡然:“再说……不叫‘李校尉’,难不成叫‘玄明’?”
李玄明一噎,更加怒不可遏。
裴砚将他的怒意尽收眼底,垂了垂眼,声音终于软下来几分,“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是清河崔氏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想笑便笑,想闹便闹,娇憨明媚,无忧无虑。她忘了姜家那场大火,忘了满门的血,也忘了……我们。”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她现在过得很好。就让她继续这样做崔令妩,不好吗?姜家的仇,你来扛,我来扛,我们记得,就够了。何必非要把她拽回来,让她再痛一次?”
他重新看向李玄明,目光沉沉:“我以为……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李玄明满腔的怒火被这番话浇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咽不下也吐不出。
可就在那股火气即将彻底熄灭的时候,他扫了一眼裴砚——扫过他看似平静的脸,扫过他悄然下沉的肩线。李玄明嘴角一扯,扯出一抹讥诮的冷笑。
“你少在这儿给我唱高调。”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比方才的怒吼更有分量,“装什么大义凛然?装什么为她着想?”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到裴砚面前,嗓音微微发颤,却愈发凌厉:“你不是不想让她想起来。你是不敢。你怕她记起一切之后,连看你一眼都觉得多余。怕她从今往后,避你如蛇蝎,恨你如仇敌。”
裴砚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
“所以你宁可自欺欺人,宁可让她永远什么都不记得,宁可让她一辈子做那个与你毫无旧日瓜葛的崔令妩。”李玄明的声音在屋内回荡,砸在裴砚身上,也砸在他的心上。
书房静得可怕。
裴砚一直垂在身侧的手,倏然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良久,他才缓慢地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了三个字:
“……我没有。”
李玄明看着他拳头攥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几近碎裂,面上却还要撑着那层万年不化的霜。他满腔的怒火忽然就泄了,剩下几分涩意,堵在胸口,又酸又胀。
他重重哼了一声,脸色依旧很臭,语气却已不是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倒更像是恨铁不成钢的恼:“长安城里人人都夸你聪慧绝顶,断案如神——我看你是断得了别人的案,断不明自己的心。”
他别开脸去,像是懒得再看他,声音却沉下来,一字一字地往裴砚心口上钉:“你分明是动了情。”
裴砚面上的霜雪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人硬生生撬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仓皇的神色。他倏地蹙眉,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瞪过来,带着被看穿后的急怒。
“胡扯!”
两个字又急又厉,掷地有声,偏偏耳廓边缘悄然漫上了一层薄红。
他想挪开眼,又觉得那样等同认输,于是死死盯着李玄明,下颌绷得更紧——可这份紧绷已不是先前的克制,而是色厉内荏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