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唤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无奈,她只得自己掀被下床,摸黑走到桌边,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倒了杯冷茶灌下去,喉咙才舒服了些。
放下茶杯,她蹙着眉走到外间。翠翘和衣歪在榻上,睡得正沉,甚至还发出轻微的鼾声。崔令妩走近,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翠翘?醒醒!”
翠翘只是咕哝了一声,翻个身,鼾声稍停,随即又起,睡得死沉。
崔令妩嫌弃地甩了甩袖子,嘟囔着“这丫头,越发懒了”,便回了内室。重新躺下,她却有些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翠翘以前睡觉挺警醒的,她翻个身她都知道。怎么这几日……睡得跟头小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清晨。
裴砚正准备前往公廨,却见府门外,一个身影抱臂倚在石狮旁。
寒枝依旧一身利落的劲装,神情清冷,见裴砚出来,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裴少卿,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
裴砚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何事?我还要去大理寺当值。”
寒枝沉声道:“魂牵草。”
裴砚心头猛地一紧,脸色骤变,方才的沉稳瞬间被急切取代,几步上前:“她可有事?!”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寒枝只落下一字:“请。”
裴砚不再多问,径直跟上。
崔家小院。
晨光正好,洒在庭院里,花木上还带着未晞的露珠。崔令妩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托着腮,向月洞门方向眺望着。
裴砚几乎是冲进院门的,目光第一时间看到凉亭中那道身影,见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悬着的心才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脚步也缓了下来。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天青色的短襦,臂间挽着一条石榴红的披帛,在晨风里轻轻飘拂。乌黑的发髻间,系着一根朱红的发带,风起时长带翩然,像一缕捉不住的朝霞。那抹红衬着天青月白,明艳又灵动。
崔令妩瞧见他,眼睛一亮,朝他招招手,声音清脆:“裴砚!快过来!”
裴砚上前,依礼拱手:“崔娘子。”
崔令妩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拽到石凳上坐下,然后指着靠坐在栏杆边、打盹的翠翘,道:“你快瞧瞧,翠翘是不是病了?还是中了什么邪?这几天一直这个模样,叫都叫不醒,晚上睡得跟……”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跟吃了蒙汗药似的!”
裴砚的眉头再次蹙起,他如今满心都是连环命案,正待婉言表明自己公务繁忙,却听崔令妩紧接着道:“你还记得长公主府的那个陆郎君送我的那盒养颜膏吗?你当时还提醒我不要随便用。我后来拿给郑云澈看过,他说东西是好的,没问题,用料讲究。但我心里总有点嘀咕,就没敢自己用。”
“翠翘这丫头前些日子瞧见了,喜欢得紧,便向我讨了去。然后,从她开始用那香膏起,就渐渐变成这副嗜睡不醒的模样了。”
裴砚越听,脸色越是沉凝。
“香膏呢?拿来我看看。”
“哦,好!”崔令妩应着,起身跑到翠翘身边,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没反应,便伸手在她袖袋、怀里一通摸索。
翠翘迷迷糊糊地“嗯”了两声。崔令妩很快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你看,”崔令妩将玉盒递给他,语气带着些无奈:“当宝贝似的,天天揣着呢。”
裴砚打开盒盖,里面是乳白色细腻膏体,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他心下一凛,立刻报出几样东西:“取干净的白瓷碟、银针、煮过的山泉水、还有蓝矾粉和茜草汁来。”
一旁侍立的小丫鬟连忙跑去取。
东西很快备齐。
裴砚净了手,用小银匙挑出一点香膏,置于碟中,滴入数滴山泉水,用银针缓缓搅动。香膏渐渐化开一些。他随后取来少量蓝矾粉,撒入化开的膏液中,凝神观察。片刻,又用干净银针蘸取少许茜草汁,轻轻点在边缘。
崔令妩紧紧盯着碟中的变化。那液体,在茜草汁滴入的瞬间,接触边缘竟缓慢地、呈现出一种极其淡薄的紫红色。
“是魂牵草。”裴砚语气斩钉截铁,眼底寒光凛冽,“这香膏中,含有魂牵草的萃取物,根据这反应来看,确凿无疑。”
崔令妩眼睛瞪得浑圆,抬手用力拍打起裴砚的胳膊:“裴砚!真的是那个草!长公主府……那个陆郎君……”
她激动之下,手下没个轻重。裴砚被她拍得胳膊微麻,却顾不上这个,他抓住崔令妩还在乱拍的手腕,沉声道:“冷静些。这盒香膏,我需带回大理寺。至于翠翘,找个大夫瞧瞧,今后不再使用此物,应该没什么问题……”他看着崔令妩亮得惊人的眼睛,顿了顿,“你帮了大忙。”
崔令妩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裴砚刚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转身看向她。他略一沉吟,问道:“想去吗?”
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漂亮的杏眸弯成了月牙,小碎步快速贴近他,声音雀跃:“好啊!”
两人并肩往院门外走去,日光从廊下斜斜地漏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交叠在一处。她的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指节时不时擦过他的手背。
崔令妩垂下眼,瞥了瞥两人几乎挨在一起的手,眼珠咕噜一转。下一瞬,她的手便钻进了他的掌心,五指一收,牢牢牵住。
裴砚浑身一僵。他蹙起眉,偏头看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仰起脸来冲他笑。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你能怎样?
他不能怎样。
裴砚沉默了一息,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到院门为止。”
崔令妩嘴角的弧度又翘上去几分。她没再说话,脚步轻快,像是得胜的将军牵着俘虏回城。
小院不大,从凉亭到院门,不过几十步路。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变得格外地长。裴砚指尖蜷了蜷,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她的手好小。整只都被他裹在掌心里,微微发着烫。裴砚活了二十年,头一回发现,原来心跳声是可以传到指尖的。
他垂着眼帘,脚下的步子不自觉地又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