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里的糕点又往前推了推。指尖越过糕点的边缘,轻轻碰到了他的嘴唇。那触感微凉,带着糕点的黏腻,像早春檐角将化未化的一片薄霜。
裴砚只觉唇上一阵酥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他猛地回过神来,启唇咬下那块糕,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崔令妩将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盘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仰头望向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
“好吃吗?”
院子里有片刻的寂静。
裴砚倏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清甜的豆沙味在唇齿间化开,糯米粉揉得极细,软糯适中。他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将袖口的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他想说些什么。想将方才被那块糕堵回去的道理重新捡起来,想警告她此举不成体统。
可他满脑子只剩下嘴里这一点甜,和方才她指尖碰到他嘴唇时那战栗的触感。其余所有的条理与章法,全部溃不成军。
崔令妩耐不住,绕过他的身侧,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说话啊,到底好不好吃?”
裴砚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片刻,他从她身侧走过去,几步跨进书房,反手将门推上。
“砰”的一声,门板在她面前合拢。力道比平日里大得多,连门框都跟着震了一震。里头传来他的声音,清冷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哑意。
“青衡。送客。”
崔令妩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青衡从廊柱后面蹭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堪,压低了声音:“崔娘子,郎君这是真动怒了,您先回吧,改日再来?”
崔令妩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青衡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收回袖中,转身走了。
夜色沉静,月悬中天。
屋内烛火将纱幔映出一片昏黄。裴砚半倚在榻上,食指撑着额角,眉心紧蹙,整张脸在烛影里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楚。
青衡端着药碗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低声道:“郎君,药熬好了。”
裴砚没有应声,也没有抬眼。额角那一跳一跳的钝痛从下午开始便没有停过。
青衡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郎君,您这头疼之症明明已经四五年不发作了,今日怎么……”
裴砚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算不上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的倦意,却让青衡的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将药碗递过去。
裴砚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眉头未皱一下,将空碗搁回青衡手中,淡淡道:“下去吧。”
青衡应了声“是”,端着药碗往后退。经过案几时,余光扫见那只搁在角落的白瓷盘。
盘中空空,只剩几粒碎屑。
他脚步微微一顿。
青衡低头退出了内室,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头顶那轮冷月,暗自摇了摇头——他家郎君,这回怕是躲不掉了。
同一轮月下,崔令妩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热腾腾的牛奶浴泡了小半个时辰,她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舒坦得不愿意动弹。好容易从浴桶里出来,套了件素白的中衣,光着脚踩在卧房的地毯上。那毛茸茸的触感裹住脚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在原地转了两圈。
翠翘拿着干帕子追在她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小姐,您忙活了这些日子,搭进去了那么些东西,结果呢?直接把裴少卿惹怒了,您怎么还这般高兴?”
崔令妩停下脚步,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沾着水珠的发尾在肩头晃荡。
“非也,非也。”
“你想想,他那样一个冷冰冰的古板,往日里便是天塌了也未必动一动眉毛,可今日他却动了怒。这说明什么?”
翠翘举着帕子,眨巴眨巴眼:“说明……他真是气极了?”
“对呀!”崔令妩拊掌一笑,“生气了,才说明有了人情味儿。一座冰山,若是怎么敲打都纹丝不动,那才是真的棘手。如今裂了一道口子——你说我高不高兴?”
翠翘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反驳不出口。她家小姐这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替崔令妩擦起头发:“那您还要继续吗?厨娘这几日做点心都快做吐了,今儿个还偷偷问我,您到底要送多久,她好提前把面和上。”
崔令妩掩唇一笑,笑声在夜色里清脆如铃:“让她们歇歇吧。接下来的几日——”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月光将屋脊上的瓦片镀了一层银霜。
“我们按兵不动。”
翠翘一愣。
崔令妩收回目光,唇边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先晾他几日。”
靠在博古架旁的寒枝冷不丁插了一句:“这叫以退为进。”
崔令妩转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随即笑开了:“寒枝,你平日里话不多,一开口倒是蛮有见地。”
寒枝扯了扯嘴角,接受了这句夸奖。
崔令妩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小册子,提笔记下:“正月廿四。糕点喂到嘴边,摔了门。今日他动了怒,吾心甚慰。明日开始,休兵三日。”
搁下笔,她托腮望着窗外那轮清月,懒洋洋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