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阖上书,拇指揉了揉眉心,沉默良久,开口唤了一声:“青衡。”
青衡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郎君。”
“你去安排几名护卫,”裴砚的声音不高,依旧是那副四平八稳的腔调,“远远守着斜对街那座院子,不必靠近,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青衡愣了愣,试探道:“郎君,那是哪位贵人的宅邸?”
“崔娘子的住处。”
青衡眨眨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跟了裴砚多年,深知自家郎君往日的脾性——莫说给哪家娘子安排护卫了,便是谁家女眷多跟他说几句话,他都要避嫌得老远。
“是。”他压下心头的震惊,躬身退了出去。
还没等裴砚翻开第二页书,门外传来叩门声。他抬眼,青衡的脑袋又探了进来,这回神色有些微妙:“郎君,崔娘子差人送信来了。”
裴砚的眉心跳了一下。
“让人进来。”
来人是翠翘。这丫头嘴皮子利索得很,一路笑嘻嘻地进了书房,将一封帖子放在案上,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裴少卿安好。我家小姐说,多谢您为她洗脱嫌疑,特命奴婢来送封感谢信。”
“查案乃本官职责所在,不必言谢。”裴砚头都未抬。
“那可不成,”翠翘弯着眼笑,“小姐说了,少卿劳苦功高,若是连声谢都不道,岂不是显得崔家没有礼数?”她说罢,又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裴砚静默片刻,拿起那封帖子,拆开。
里面是两页信笺。
第一页写得规矩极了——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都端正秀气,措辞得体,言辞恳切,任谁看了都是一封无可挑剔的感谢信。
翻到第二页,画风陡变。抬头是一行字:“以下这些话,不能给旁人看。”
裴砚的目光往下移。
“今日你说孤身在外不妥,可是愿意日日见到我,就近护着?若是这个意思,你不必差人盯着那么辛苦,直接来我院里坐着,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办公。”
“……”
裴砚飞快地将信笺合上,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地放回了案上。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青衡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个食盒,满脸为难:“郎君,崔娘子又差人来了,说您还在病着,特意炖了参汤给您补身子。”
裴砚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淡淡地望了那食盒一眼,又望向窗外。
日头还高着。从他的窗口望出去,远远只能瞧见一角灰瓦与几枝尚未发芽的枯树杪。他默了一息,吩咐道:“退回去。”
青衡摇头,叹道:“送汤的翠翘姑娘已经跑远了。”
他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没再多说,示意他放下。
日头西移,长安城坊间的暮鼓快要敲起来的时候,裴府的角门被人从外面叩响。
门房开门,便见崔令妩站在门外,怀里一只雪白的猫儿,披着件月白狐裘,帽沿上一圈风毛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裴少卿在府中吧?”崔令妩笑问。
门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这位崔娘子已经越过他走进去了。
前院书房的门半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崔令妩伸手叩了两下门框,听见一声清冷的“进”后,抬步跨过门槛。
裴砚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随即皱眉,道:“崔娘子?你……天色已晚,你不该独自在外行走。”
崔令妩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走到他案前,将怀里的猫往他面前一举,元宝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尾巴在她手腕上缠了一圈。
“它想你了呀。”她理直气壮地说。
“……”
裴砚沉默着,视线从那只猫身上掠过。
他放下手中的图纸,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极为端肃。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那双眼睛望向崔令妩时,坦荡而郑重,像要说一件绝无转圜余地的事。
“崔娘子,在下有几句话,还请你静听。”
崔令妩见他这副模样,乖乖将猫抱回怀里,垂下眼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你说。”
裴砚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一揖,语气沉稳:“你是闺阁女子,我是朝廷命官,男女有别,礼不可废。你今日种种举动,传出去,会有损你的清誉。还请崔娘子,切莫再做。”
那语气,那神情,那分寸,活脱脱是大理寺少卿在宣读法条的架势。
崔令妩听着,面上笑意盈盈,眉眼间全是恭顺,还微微颔首,“你说的是,我都记住了。”
裴砚看她这副态度,反倒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她答得这样爽快,他停顿了两息,才又补充道:“崔娘子能明白,再好不过。”
崔令妩抱着元宝,笑吟吟地朝门口退了两步,语气乖巧:“裴少卿还有什么要教诲的么?没有的话我便先告辞了,再不走天该黑了。”
裴砚拱手:“崔娘子慢走。”
崔令妩抱着猫出了书房。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烛火将那道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竿修竹。
连影子都这么好看。
出了裴府,崔令妩脸上那副乖巧的笑容渐渐淡下去。
她对着暮色笑了笑。
“听你的才有鬼。”
走在她身侧的翠翘险些崴了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