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眯成缝,全然一副乐不思蜀的模样。
冬日暖阳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来,淡淡金光落在他的肩头、膝头、元宝雪白的肚皮上。整幅画面静得像一幅工笔,连风都不敢用力吹,只敢轻轻拂一拂梅枝,让花影在他脸上微微晃动。
崔令妩望着眼前景象,怔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翠翘。”
“嗯?”翠翘。
“让裴砚做你家姑爷如何?”
翠翘惊得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斩钉截铁地低语:“小姐,您这分明是见色起意!”
崔令妩不仅没恼,反而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人身上,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是啊。”
她眼睫微动,脚步轻轻,裙裾拂过青石地面,无声地停在了裴砚身旁。那一方暖阳被遮去,阴影落下,裴砚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日光从她身后透来,为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飞舞。她立在那儿,粉裙白裘,眉眼鲜活,与这清寂院落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让人移不开眼。
裴砚病中精神不济,思绪比平日慢了许多,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人,好一会儿,目光才逐渐凝聚。
他微微撑着手臂,坐直了些许,月白大氅随着动作滑落一截,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他声音略显低哑:“崔娘子?你为何会在此处?”
崔令妩伸出纤白的手指,点了点他膝头正惬意打呼噜的雪白毛团。
裴砚顺着她指尖看去,才似恍然,低低“嗯”了一声,有些迟钝地双手捧起睡得四仰八叉的元宝,递过去。
他也随之站起身来。
裴砚本就身量极高,这一站起,月白的大氅垂落,更显身形颀长清癯,带着久病的些微虚浮,却依旧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往前略略一步,距离瞬间拉近,属于他的、混着淡淡药草气的气息隐隐传来。
崔令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裴砚并未再逼近,目光落在她脸上,继续问道:“我是问,你怎么会来我家?”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解。
母亲下帖邀请女眷赏梅,可她刚来长安不久,怎么会在此列?
崔令妩不甚在意地抚了抚怀里的猫,答道:“裴夫人递了帖子,邀我来赏梅呀。”语气理所当然。
裴砚看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心下了然。是了,她对各家后宅这些弯弯绕绕的“花宴”、“赏梅宴”背后真正的意图,恐怕不甚了了。
母亲她……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还是该说明白。毕竟事关她的清誉,也免得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裴砚轻咳一声,低声道:“这赏梅宴……其实是……”
“是什么?”崔令妩好奇地抬眼看他,等待下文。
他对上她疑惑的目光,那句话在舌尖滚了滚,终是说了出来:“是母亲在为我相看人家。”
崔令妩先是一愣,随即杏眸微微睁大。怪不得……怪不得方才前厅里,裴夫人拉着她赠玉镯时,周遭那些小姐们的眼神那般复杂。
等一下!
她并非长安土生土长的世家贵女,裴夫人特意邀她来,还当众示好赠物……那是不是表明,裴夫人看中她了?
崔令妩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暗自窃喜:看来裴夫人这关,已经误打误撞过了……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裴砚,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算计和几分跃跃欲试的光芒。
“裴砚,”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我们成亲吧。”
“咳——!咳咳咳……!”
裴砚直接被这句话惊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呛得连连咳嗽,脚下踉跄,竟重新跌坐回那张躺椅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一手按着胸口,抬眼看她,素来端方沉静的脸上写满了愕然,苍白的脸颊因剧烈的咳嗽,泛起红晕。
崔令妩顺势弯下腰,一张莹白的小脸凑近了些。她继续推荐自己,哦不,阐述原由:“你看啊,你长得这般俊俏,家世也是顶好的,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少卿,天子近臣,前程似锦——完全符合我挑选夫婿的标准。”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流转,声音带着点循循善诱,“而我呢……我长得像姜妩啊!你以后不必再对着画卷睹物思人,大可以莞莞类卿,聊慰心怀。我们各取所需,互利互惠,这桩婚事……是相当的契合啊。”
裴砚被她这一连串惊世骇俗的言论砸得头晕目眩,耳根滚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掌心抵住她还想逼近的肩膀,将她推开一些,自己则慌忙起身,往旁边疾走几步,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