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爽利仗义的人，让我想起了一位故友。”
崔令妩正小口啜着热茶，闻言抬起头来，问道：“谁呀？”
林晚棠垂下眼睫，神情染上几分落寞，轻声道：“说来也巧……你们二人名字里，都带着个‘妩’字。不过她……”她声音低了下去，“她九岁时便……”
“姜妩？”崔令妩脱口而出。
这个名字，她在醉仙楼听过一耳朵，后来寒枝也提过，是桩悬案里的苦主。不知为何，每次想起，心头总有些莫名的空茫感。
林晚棠怔了一下，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崔娘子知道？”
崔令妩点点头，含糊道：“偶然听见的，说你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
“是啊，”林晚棠的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柔如梦呓，“阿妩……是我们几个里头，最活泼灵动的一个，像个小火炉似的，走到哪儿哪儿就暖了，有她在的地方，从来不会冷清。”
崔令妩听着，脑海里便模模糊糊浮出一个影子——一个明媚张扬、肆意鲜活的小姑娘。她忍不住问：“既然你们有这般深厚的情分，为何却……”
林晚棠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了太多沉重和遗憾：“正是因为姜家那桩案子。”
“那年夏日，阿妩当街……扯了裴少卿的裤子。”说到这里，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替故友赧然，“裴少卿那人，自小便是端方持重，从不失态。那回动了怒，正巧裴大人要离京公干，他便跟着一道去了。”
“阿妩懊悔不已，中秋那日，听说裴少卿回来了，她便跑去裴府，想同他道歉。”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他没见她。”
炭火轻轻噼啪了一声。
林晚棠垂下眼，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声音轻柔：“那夜，姜家无一人生还。”
“李玄明……自那以后，便与他势同水火。”
崔令妩听得眼睫微颤。
原来裴砚和李玄明不是为了林晚棠反目，而是因为那个姜小娘子。
而姜小娘子还当街扒过裴砚的裤子……
她好想知道那个总是一丝不苟、冷着脸的裴少卿，当时是何模样？
一股强烈的笑意猛地冲上喉咙，她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喝茶，硬生生把那声笑憋了回去，呛得咳嗽了两声，脸都憋红了。
不行不行，林晚棠正伤心着呢。她忙不迭地转移话题，指着茶杯称赞：“这、这茶泡得真不错！清甜回甘，林娘子真是有一双巧手。”
林晚棠被她一打岔，也从低落的回忆中稍稍抽离，目光重新落在崔令妩脸上。
烛光下，少女泛红的脸颊，那双圆溜溜、灵动的杏眼，还有那不经意间微微嘟起、带着点娇憨不满的嘴角……与记忆中那张渐渐褪色的明媚小脸，重叠起来。
她不由得看得有些出神，喃喃道：“这般仔细看……崔娘子的眉眼神态，与阿妩……还真是如出一辙。”
“哦？”崔令妩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有趣，“我与那位小娘子，竟有这么多共同之处么？名字像，长的像，性子……呃，可能也有些像。”她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也挺能惹事的。
林晚棠忽然轻声问：“我、我能唤你阿妩吗？”
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承载了太多儿时无忧的时光和未能宣之于口的思念。
崔令妩一愣，随即不在意地摆摆手，爽快道：“当然可以啊！我家里长辈和兄长姊妹，也都是这么唤我的。”
她单手支着下巴，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以后唤你阿棠可好？”
林晚棠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先是一怔，随即一抹笑意缓缓在她清丽的脸上漾开。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好。”
不久后，两人在茶楼门口道了别。
夜风迎面扑来，崔令妩缩了缩脖子，拢着狐裘下了台阶，往大理寺方向慢慢踱去。
翠翘跟在她身侧，觑了她一眼，忽然抿嘴笑道：“小姐，您不是素来不爱管闲事的么？往日旁人求您多走两步路都嫌累，怎么今日又替人出头，又请人喝茶的？”
她懒洋洋道：“你这话说的，倒像本小姐多冷血似的。”
翠翘笑而不语。
崔令妩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她不一样。我瞧着她，怪亲切的。”
刚走到大理寺前的石阶下，便瞧见墨辞正与一个面生的清秀小厮交谈。
那小厮约莫二十多岁，穿着青色棉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愁色，正对墨辞低声道：“……郎君已数日未归府，夫人实在担心他的身子骨。今日特意让厨房煨了参汤，做了几样清淡小菜。可郎君忙得脚不沾地，我好说歹说，他只看了一眼，便让我拎走……这、这可如何是好？”说着，他垂眸看了看食盒，叹了口气。
墨辞也是一脸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青衡，你也别太忧心。眼下这案子……已近尾声，等结了案，少卿定能好好歇上几日。裴夫人那里，你多宽慰着。”
青衡摇了摇头，一抬眼看见走过来的崔令妩。
墨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立刻堆起笑：“崔娘子回来了？”他转向青衡，说道，“这位是清河崔氏的令妩娘子，眼下……暂居咱们公廨。”说着，他还凑近青衡，压低嗓子，飞快补充了一句，“少卿对这位娘子……可是格外不同。”
青衡目光落在崔令妩脸上。这一看，他整个人却像是被定住了，愣愣地盯着崔令妩的眉眼，连行礼都忘了。
直到墨辞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拱手行礼，声音有些不稳：“崔、崔娘子安好。小的青衡，失礼了。”
崔令妩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微微笑了笑，朝他们点头：“你们慢聊。”便径直绕过他们，朝里走去。
擦肩而过时，青衡忍不住又抬眼，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廊下，他才收回视线。
像……真像啊……尤其是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