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辞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也盯着那扇门发怔。
崔令妩终于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问:“墨辞,进去这么久……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她蹙起眉尖,“不是说是死对头吗?难不成还能心平气和地坐在一处,煮茶论诗?”
墨辞挠了挠后脑勺,也是一脸费解:“是啊……照理说,这两位爷碰上面,不说野火燎原,好歹也得乌云压顶。这么安静……”他啧了一声,“是挺瘆人的。”
崔令妩撇撇嘴,暂时将门里头那点古怪的平静按下,话锋一转,问道:“我家寒枝……在牢里没吃什么苦头吧?你们可有对她严刑逼供?”
墨辞连忙摆手:“崔娘子放心,少卿特意吩咐过的,好吃好喝供着,她……好得很。”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心有余悸,“不过话说回来,娘子您是从哪儿寻来这么一位身手了得的护卫?那功夫,啧啧,我是自愧弗如。”
旁边的翠翘抬了抬小巧的下巴,与有荣焉地插话道:“那是自然!寒枝姐姐可是我们老爷和夫人当年精挑细选出来,专门保护小姐的。能不厉害吗?”
崔令妩笑了笑,没多解释。其实她自己也并不完全清楚寒枝的具体来历,只依稀记得是那年大病一场后,阿爷阿娘忧心她的安危,不知从何处寻来了当时年纪也不大的寒枝。
阿爷只说“此女可靠,武艺高强,定能护你周全”。这些年来,寒枝沉默寡言却忠心耿耿,早已不仅仅是护卫,更像是陪在她身边的姐妹。
她正想着寒枝的事,那扇紧闭了许久的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拽了过去。
裴砚率先跨出门槛,玉带束腰,身姿挺拔,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静神色。
然而,他说出的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晴空里——
“来人。”
“金吾卫校尉李玄明,涉嫌谋杀其兄长、淮阳郡王世子李玄德,即刻收押,暂囚于大理寺监牢,候审。”
空气仿佛凝住了。
暖洋洋的日光依旧照着,可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崔令妩半张着嘴,手里的小暖炉差点滑脱出去。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疑心自己是不是晒昏了头。她伸手戳了戳旁边的墨辞,声音都飘了:“墨、墨辞……我没听错吧?他刚说……抓谁?”
墨辞被她戳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的神情可谓精彩纷呈。他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没听错……是李校尉……可是……”他咽了口唾沫,看向裴砚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心底疯狂叫喊:他家少卿到底是不是人?!进去谈了不到一个时辰,单凭一张嘴,就把一个涉嫌弑兄的凶手给……说服了?对方还乖乖束手就擒,等着被押进大牢?!
这简直比话本子还荒唐。
紧接着,李玄明也从门内跨了出来。他面上不见什么神情,只紧紧抿着唇,目光沉沉地扫过院中众人,随即,他便主动走向还迟疑着不敢动手的差役,伸出了双手。
差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在裴砚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将拘锁套了上去。
裴砚依旧立在原处,负手而立,目光追随着李玄明离去的背影。冬日的斜阳映在他侧脸下,轮廓分明,清冷如玉,看不出半分情绪。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皇城方向传来悠远的暮鼓声。
裴砚自宫门而出,驾马行过渐渐冷清下来的朱雀大街。
路旁茶肆酒铺的灯火次第亮起,众人看着他策马掠过的身影,压低了嗓子议论——
“听说了没?杀了淮阳郡王世子的,竟然是他亲兄弟!”
“啊?不能吧?手足相残……难道是为了爵位?”
“千真万确!裴少卿亲自带人去了郡王府,就在三公子院里,挖出来一把这么老长的刀!”说话的人比划着,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嚯,那血渍都发黑了!”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他面色沉静,恍若未闻,只一夹马腹,驰入渐深的暮色中。
回到大理寺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檐下的灯笼在风里一明一灭,光影不定。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在阶前伫立多时,单薄的衣衫被寒风灌透,微微发着抖。
林晚棠见裴砚下马,立刻迎了上去。她脸色苍白,眼底压着惊惶,声音轻颤:“裴少卿……当真查清楚了么?真的是……他?”
裴砚扫了她一眼,淡淡反问:“你们是夫妻。他做了什么,有何异样——你却……毫不知情?”
林晚棠被他问得踉跄后退一步,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们算什么夫妻?
新婚燕尔,他待她周到客气,中间似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那夜他回来时一身狼狈,失魂落魄,任她怎么问都不肯开口,眼神躲闪着,像一头被人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没过多久,府里便传来世子暴毙的噩耗。
林晚棠猛地伸手,攥住了裴砚的衣袖。
“我……”她仰起脸,声音里已带了压不住的哽咽,“我能见见他吗?”
裴砚垂眸,目光落在她攥紧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缓缓摇了摇头。他手臂微动,衣袖从她指间一寸寸抽离。他再未多言,转身踏上石阶,大步而去。
门内恰有人迎出来,两人迎面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