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堂上旁听的胥吏、记录的文书记录、乃至门外值守的差役,无不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的神情。
活剥人脸,何其残忍。
裴砚面色沉凝,墨辞持刀的手也紧了紧。
吴连生瘫在地上,不敢睁眼,他声音断断续续,开始供述:“胡济……原本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疡医,专治疮痈外伤。世子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也将他网罗了来。我们……我们两人,便一同在平康坊那宅子里,为世子钻研那换脸之法。”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可那法子,不过是些故纸堆里语焉不详的记载,夹杂着荒诞不经的传说……从来没人真正见过,更没人做成过。开始,我们只敢……只敢买通义庄看守,或是深夜去乱葬岗,找那些刚死不久的尸体……用来解剖,练习皮肉分离,观察血管经络……”
说到这里,他干呕了一下,脸上肌肉扭曲:“可死人终究是死人!血液凝滞,皮肉僵硬,筋膜失去弹性……与活体怎能相提并论?练了许久,毫无进展。世子日渐焦躁,骂我们是废物,威胁要我们的命……”
他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声音充满了恐惧:“那日……胡济在自己家中整理医案,世子的人突然闯入,把我也押了去。他们受命于世子,指着胡济,命令我……拿他试验。还说,我若不下手,我们俩就一起去死。”
吴连生老泪纵横:“胡济当时就吓傻了,跪地求饶。我也怕——怕得魂飞魄散。可世子的人按着他,刀子塞到我手里……我若不动手,当场就是个死。”
“我罪该万死啊!”他匍匐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泣不成声。
堂上一片压抑的唏嘘。
为了一个虚妄的换脸执念,一个被逼至疯狂的世子,一个懦弱惜命的郎中,便活生生剥下了另一个人的脸皮。
何等荒唐,又何等惨烈!
裴砚的眼神冰冷至极。吴连生的供述,解释了胡济之死,也印证了李玄德在换脸邪术上走火入魔的程度。
然而……
裴砚再次开口,“你既未赴约,可知他约了谁?或者,你可知还有何人,知晓你们这换脸之约,并对他怀有杀心?”
吴连生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摇了摇头:“小老儿不知……真的不知……世子行事隐秘,除了我和胡济,宅子里只有他的心腹侍卫知晓些许。胡济死后,我便如同惊弓之鸟,趁看守的不在,逃离了平康坊,哪里还敢打听别的……前夜,我躲在那破屋里,瑟瑟发抖,只盼着约定时辰过去,他找不到我,或许就能多活几日……”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裴砚看了一眼记录完的供状,沉声道:“画押。”
差役端着录好的供状和印泥走到吴连生面前,抓住他颤抖的手指,便要往纸上按去。
“慢。”
裴砚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让差役的动作顿住。他目光再次射向吴连生:“即是换脸,李玄德处心积虑,想要换的,究竟是何人的脸皮?”
吴连生浑身一震,嘴唇翕动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郡王府三公子的……书册记载,兄弟血脉相连,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
裴砚眉头微微一拧。
李玄明……
他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示意继续。
差役将供状上添补了这句关键的证词,再次递到吴连生眼前。吴连生望着那白纸黑字,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催命符,绝望地闭上眼,将沾满印泥的拇指重重摁了上去。
墨色供状上按下鲜红指印,如同滴落的血。吴连生被差役拖拽下去时,那嘶哑断续的哀泣仿佛还萦绕在森冷公堂的梁柱之间。
墨辞合上案卷,看向裴砚,低声道:“少卿,胡济被杀一案,算是破了。可世子这案子……”
裴砚抬手,修长的手指抵住隐隐作痛的眉心,窗外雪光映着他冷白的侧脸,显得轮廓分明,也愈发清寂。
“寺卿大人追得紧,”墨辞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命案涉及宗亲,又牵扯出剥脸邪术,朝野瞩目,上官的压力可想而知。
裴砚放下手,眼底恢复清明:“寒枝那边,可曾问出什么?”
墨辞无奈地耸了耸肩:“那位女侍卫神出鬼没,我连人影都难寻见几次,遑论问话。”
他想起寒枝那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气势,以及明显不俗的身手,就觉得头疼。
裴砚略一思忖,道:“兵分两路。我再去一趟郡王府,重新勘验现场。你,”他看向墨辞,命令道:“务必设法问询寒枝。不必强求她透露崔娘子隐私,只问清她近期所有行踪细节,尤其是与郡王府有关的。”
墨辞领命,却踌躇道:“可那崔娘子如今住在东厢房,整日在公廨走动……寒枝又只听她的话。若是崔娘子在场,属下问话怕是……”他点到即止,没敢往下说。
裴砚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她不在。”说罢,已转身向外走去,绯袍曳地,步伐沉稳。
墨辞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不在?什么意思?是少卿要将崔娘子支开?
“少卿——”他抬脚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