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便看到裴砚和墨辞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崔令妩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几步迎了上去,仰着小脸,语气带着期待:“裴少卿,凶手抓着了?那是不是…能放我离开了?”她在这公廨里待得实在是闷。
裴砚脚步顿住,看向她。
日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肌肤莹白透亮,杏眼里闪着希冀。他心头微动,但想到案情的复杂和她尚未洗清的嫌疑,语气依旧平稳,带着几分规劝:“崔娘子还是好生在厢房待着,案情未明,此地是公廨,莫要随意走……”
话未说完,崔令妩的目光已落在他垂着的左手上,“呀!”
她低呼一声,不由分说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抬到眼前,“你受伤了!”
裴砚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见她已利落地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方绢帕,嫌弃地解开他那已被血浸透的布条,扔到一旁,露出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蹙着眉,小声埋怨,动作却轻柔起来,用绢帕小心地按住伤口,又抬头四顾,“翠翘!快把我那瓶金疮药拿来!还有干净的细布!”
翠翘应了一声,赶紧去取。
裴砚所有未出口的规劝之言,都被她这举动堵在了喉间。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抿着唇,精美柔和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周围的差役和墨辞,都看得有些呆。这崔小娘子对少卿是不是太……不拘小节了些?
崔令妩却没想那么多。
她脑子里转的念头简单直接:裴砚可是大理寺少卿,是眼下最能帮她查清案子、洗脱嫌疑的人。他可不能出事,至少在她脱罪之前不能,给他包扎伤口,是为了让他赶紧好起来,好尽快办案。
很快,翠翘取来了药和布。崔令妩缓缓撒上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将他的手掌包扎妥帖,最后还打了个不怎么美观但还算牢固的结。
“好了!”她松了口气,拍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这才又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向裴砚,“裴少卿,你可要快些好,赶紧查案呀!”
裴砚看着自己被包得像个粽子的手掌,又看看她写满“你快去干活”的期待眼神,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眼神重新变得深沉。
公堂之上,气氛森严。
炭盆驱不散深入骨髓的寒意,唯有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游方郎中被按跪在堂下。他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浑浊的眼睛却死死瞪着地面,嘴唇紧抿,透着一股顽固的抗拒。
裴砚端坐公案之后,绯袍肃整,面色冷峻。他并未急于喝问,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沉静地审视着堂下之人。
无形的压力,随着堂上沉寂的蔓延,一点点堆积。
“姓名,籍贯。”终于,裴砚开口。
老者脖颈僵硬地梗着,一声不吭。
“你典当的螭纹玉佩,”裴砚不急不缓,指尖轻轻点过摊在案上的一本册子,“经查,乃淮阳郡王府旧年内府所制,记录在册。此物,为何会在你手中?”
仍是沉默,只有老者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裴砚不再追问,朝旁边的墨辞扬了扬下巴。
墨辞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带证物!”几名差役应声抬上几个箱子,当堂打开。
霎时间,珠光宝气混杂着浓烈药香弥漫开来。
箱内既有成色极佳的金银锭、精巧首饰,也有许多用锦盒或油纸仔细包封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血竭、蟾酥……琳琅满目,在晦暗的堂内显得格外刺眼。
墨辞拿起一份清单,高声宣读:“上述财物、药材,经初步比对,其种类、规格、乃至部分器物上的暗记,均与淮阳郡王府近一年部分非常规支出及库房缺失记录吻合。”
老者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低垂的眼皮下,眼珠慌乱转动。
裴砚的声音适时响起,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人赃并获。你盗窃郡王府财物,数额巨大,已是重罪。更兼,”他话锋陡然锐利,“郡王世子恰于前夜遇害。本官有理由怀疑,是你行窃败露,被世子察觉,故而杀人灭口!”
“不是我!”老者像是被针扎了般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嗓子爆出一声尖利否认,眼中布满血丝,“我没有杀他!不是我杀的!”
墨辞适时逼近一步,手按腰间横刀刀柄,厉声道:“那你都知道什么?从实招来!若有一字隐瞒,数罪并罚,你这条老命还想不想要了?!”
冰冷的刀鞘反射着寒光,映在老者惊恐的眼中。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佝偻的脊背彻底垮塌下去,瘫软在地,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而痛苦的叹息。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