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近些,才看清那张脸——面如冠玉,肤色冷白,竟似比窗外积雪更甚三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带着一种清冷肃穆、不容亵渎的气度。
崔令妩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个念头:好一张欺霜赛雪的脸。这就是传闻中的裴少卿?长得倒是……怪好看的。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酒楼听来的此人“断案如神”,又想起自己眼下“头号嫌疑犯”的处境。逃婚被抓最多丢脸,杀人嫌疑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猛地抬手,狠狠在自己胳膊内侧嫩肉上掐了一把,疼痛激得她眼圈立刻红了,蓄起一层朦胧水光。
下一瞬,她已从椅子上弹起,提着裙摆跑了出去,像只受惊的雀儿般,“扑通”一声精准地扑倒在裴砚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小腿。
“大人——!我冤枉啊——!!!”
声音凄切婉转,尾音带着颤,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她一边嚎,一边毫不客气地将眼泪鼻涕往裴砚的官袍下摆上蹭。
她兀自哭诉起来,言辞恳切地陈述自己如何被骗,如何气愤,如何只想逃走绝无歹念,又如何对世子之死毫不知情……
哭着哭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周围太静了。
她泪眼朦胧地悄悄环视了一圈——从近处到远处的差役、书吏,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准确地说,是看着她抱着裴砚腿的手,以及裴砚那被她蹭得一塌糊涂的袍角。
崔令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演过头了?
她怯生生地、一点点仰起头,看向一直屹立不动、一声不吭的裴砚。
离得近了,这张脸更是好看得惊心。只是……为何他的脸色如此苍白,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失神地凝望着她,眼眶周围……竟泛起一层骇人的红?!
崔令妩忘了哭,也忘了自己在喊冤,就这么呆呆地与他对视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位裴少卿……看见她,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裴砚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尖锐,却远不及心口那翻江倒海的震撼与刺痛。
是她。
纵使泪痕狼藉,纵使眉眼长开,可那骨子里的鲜活神气,那眼中狡黠灵动的光,甚至扑过来时不管不顾的劲儿……
他不会认错。
数年光阴,生死茫茫,他以为早已葬于烈焰黄土下的故人,竟这般突兀地、活生生地撞回他眼前。
强大的定力如冰封,勉强镇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荡。他深吸一口冰凉空气,压下喉间的滞涩,看着眼前这张泪痕交错却又暗藏狡狯的小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瞬间凝固的动作——他从自己袖中,掏出了一方素白的锦帕,递了过去。
满堂死寂。
连风声雪声似乎都停了。
差役们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那是谁?那是裴砚!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铁面如霜,旁人靠近三尺都要蹙眉,从不多看任何人一眼的裴砚!
他竟、竟把自己的贴身帕子,给了这个抱着他腿蹭鼻涕眼泪的小娘子?!
几个老吏交换着惊骇的眼神,少卿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崔令妩也是一愣,杏眼里水光未退。她看看帕子,又看看裴砚那张看不出情绪的冷白面孔,也没多想,嘟着小嘴,毫不客气地接过,“哼哧哼哧”地擦了眼泪,甚至响亮地擤了把鼻涕,然后把那方已然遭殃的帕子,顺手又塞回了裴砚手里。
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
接着,她抓住裴砚那只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借力站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狐裘上的灰尘。
“裴少卿,”她站稳,仰着脸,努力做出最无辜的表情,声音还带着点哭过的软糯,“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啊!您看看我,”她在原地轻轻转了个圈,厚重的银狐裘扬起,衬着院中雪景,愈发显得她明眸皓齿,娇艳不可方物,“我看起来像是会杀人的么?”
下一瞬,这娇弱画面,被从天而降的寒枝打破。
一身劲装的女侍卫如一道冷风插入两人之间,将崔令妩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手握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裴砚。
“小姐,我保护你。”声音短促干脆。
这一下,院中险些抽刀的声音都响起了好几处。
墨辞终于从一连串的惊愕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崔娘子,您看着或许不像,不过您这侍卫,身手应是十分了得吧?”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目光锐利的扫向寒枝:“擅闯大理寺公廨,该当何罪?”
崔令妩连忙从寒枝身后探出脑袋,连连摆手:“误会误会!寒枝只是担心我,她绝对没有恶意!裴少卿,我没杀李玄德,我也没派寒枝去杀!真的,我发誓!”说着,她还真举起三根手指,作势要对天起誓。
裴砚的目光终于从崔令妩脸上移开,掠过寒枝,最后落回墨辞身上,淡淡道:“先问询。”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迈向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