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大雪纷飞。
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簌簌落在长安城的屋瓦街巷上,将白日里残留的些许喧嚣与颜色都掩盖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与深入骨髓的静。
郡王府西院,林晚棠已卸了钗环,正欲吹灯安寝,忽听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侧耳听了听,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动,又像是枝叶被压断的声音。
她披上一件狐裘,推门出去。
满院落雪,白茫茫一片。院角的红梅树下,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身上落满了雪。
听见开门声,那人影猛地站起来,动作慌张,险些打了个趔趄。
李玄明回过身,双手飞快地往身后一藏。雪花落在他眉梢肩头,鼻尖冻得发红,一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了个正着。
“你在做什么?”林晚棠拢了拢狐裘,踏雪走过去。
“没、没什么。”
“天冷,你快些进去吧。”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林晚棠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进来。”不等他反应,便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往屋里走。
李玄明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乖乖跟着她进了屋。
与此同时,裴府。
裴砚刚解了外袍,正准备就寝,府门处便传来急促的叩击声,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惊心。老管家匆匆来报,是墨辞。
他眉峰微蹙,重新披上一件深青色大氅,快步走向前厅。
墨辞一身寒气站在厅中,发梢肩头都落着未化的雪,脸上带着凝重与急切,一见裴砚便抱拳急道:“少卿!淮阳郡王府出了人命官司!寺卿大人已经先行赶过去,请您速去!”
裴砚眼神一凛,并无多言,只沉声道:“备马。”
两匹快马冲破雪幕,疾驰而去。
风雪扑面,裴砚的目光却比这雪夜更冷、更沉。
淮阳郡王府的檐下廊前,悬着刺目的大红绸缎。绸花在凛冽的风里僵硬地飘抖,与檐上素白的积雪遥遥对峙。
红得愈艳,白得愈冷。
本该是喜气蒸腾、宾朋满堂的前夜,此刻却从重重门户内,传来一阵阵悲绝哭声。那哭声撞在绘着“喜”字的朱漆廊柱间,混着穿堂而过的风雪呜咽,显得格外凄惶不祥。
裴砚下马,将缰绳扔给仆役,与墨辞快步而入。
前院正厅气氛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上首坐着老泪纵横、仿佛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的郡王爷,以及哭得几乎昏厥、被两名侍女勉强搀扶着的郡王妃。
大理寺卿卢兆元坐在下首,面色沉郁。李玄明一身深色常服,与林晚棠立在一旁。
裴砚踏入厅中时,目光在李玄明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
“下官裴砚,见过寺卿大人,见过郡王。”
卢兆元颔首,声音沉重:“裴少卿来了。事情紧急,王府世子……殁了。郡王已同意由我大理寺协同京兆府勘验调查。”
郡王妃闻声,猛地抬起哭肿的眼睛,死死盯住裴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尖声哭喊道:“裴少卿!你可要为我儿做主啊!定是姓崔的那个贱人,是她杀了我儿。她不想嫁进来,就下此毒手!我的儿啊……”
裴砚眉头一紧,并未接话,而是看向身旁的墨辞。
墨辞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迅速禀报:“少卿,死者是郡王府世子李玄德,发现于其寝居之内。初步看是他杀。至于郡王妃所指的崔娘子,是清河崔氏女,崔令妩,去年秋与世子定亲,婚期就在明日。”
“但年前,这位崔娘子曾借送年礼之机来过王府,与世子……发生了争执,离去时曾当众扬言‘这亲成不了’。王府多人可作证。”
“争执所为何事?”裴砚问,声音平稳。
“哼!”不等墨辞或旁人回答,一直冷眼旁观的李玄明嗤笑一声,抱臂开口,“自然是我这位好兄长,还有我这好父王、好母妃,做下的好事!竟敢用我的画像,冒充他李玄德去崔家相看。被人家小娘子识破,找上门来理论。他们却硬生生的霸着这门亲事不放,人家骂无耻,难道骂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