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凉。”
李玄明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对上林晚棠的目光。她很快垂下眼,声音更小了:“你…你别睡地上。”
“那你是让我睡床?!”他脱口而出,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晚棠被他这一嗓子惊得往后缩了缩,揪着被子的手指更紧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是说可以再加一床褥子……”
“……哦。”
李玄明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林晚棠缓缓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去,不再看他。
月光皎皎,一室安宁。
崔府。
枕霞阁的内室里暖香袭人。偌大的浴桶中,牛乳般温润的汤水微微荡漾,水面漂浮着几瓣鲜红的梅花和名贵的香露。桶沿嵌着一圈錾花银饰,映着烛火,泛出碎光。
崔令妩整个人惬意地浸泡其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张……贴满翠绿黄瓜片的脸。
大冬天的长安,也不知她是从哪个暖窖里弄来这般鲜嫩水灵的黄瓜,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儿,密密地敷在脸上,只留出一双灵动的杏眼和那张娇艳欲滴的樱桃小嘴在外头呼气。
翠翘蹲在桶边,瞧着她的脸,心疼得直抽气:“五两银子一根呢,小姐就这么……贴了?”
崔令妩闭着眼,慢悠悠道:“贴脸上就不是五两了?笨。”
翠翘撇撇嘴,不吭声了。
窗边,元宝正揣着爪子,懒洋洋地躺着,偶尔“喵”一声,嗓音甜腻,像是在附和这满室的慵懒。
“这般才算舒坦。”崔令妩满足地喟叹一声,声音透过黄瓜片,带着点闷闷的娇憨。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微响动。屏风外的寒枝得了允准,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离浴桶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声回禀:“小姐,事情已大致查明。”
“说。”崔令妩闭着眼道。
寒枝言简意赅,将探得的信息一一道来:“三年前郡王府东苑大火,世子李玄德身陷其中,右脸至脖颈严重灼伤,虽经救治,但疤痕狰狞,容貌已毁。此后深居简出,性情据传变得阴郁乖张。”
“近年来,王府暗中寻访各路名医乃至偏方异士,所用药材多属生肌祛疤、镇痛麻痹的虎狼之药,耗资甚巨。世子本人极少露面,王府下人对世子之事也是讳莫如深。”
室内一片寂静。
“还有,”寒枝语气平淡:“前些日子,永嘉坊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脸皮被剥。巧的是,坊间有零碎传言,说他会实施‘换脸’之术。”
“啪。”
很轻微的一声,是崔令妩脸上的一片黄瓜片,因为她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条,而滑落边缘,粘在了脖颈上。
紧接着——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下了一阵急雨,那些原本服服帖帖覆在她脸上的翠绿瓜片,因为惊愕之下猛地抬头,齐齐脱离了肌肤,纷纷坠落在浴汤中。
一张毫无遮挡、不施粉黛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远山似的眉拧紧了,杏眼圆睁,映着水汽与火光。惯常带笑的小嘴抿成一条线,粉颊也因怒气烧得通红,连鼻翼都在微微翕动。
明明是可爱娇憨的样貌,此刻却因那双燃着火的眼睛,显出一种逼人的鲜活与锐利。
“好个李玄德!”她声音不再娇懒,带着冰碴子,“不仅用他人画像相亲,竟还想要剥皮换脸?心狠手辣至此,这人绝不能嫁!”
“小姐!”翠翘也被吓了一跳,慌忙劝道,“咱们……咱们赶紧去告诉二老爷吧!让二老爷为您做主!”
崔令妩猛地向后靠去,重重砸在桶壁上,溅起一片水花,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窗边的元宝“喵呜”一声跳起来,警惕地看过来。
须臾,她肩头垮了下去,方才那股逼人的怒气瞬间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涩然,“二叔是疼我,可这门婚事……当初是我自己点了头的。画像?人家大可说,那是世子受伤前的旧影,珍藏于心,以示诚心,何来欺骗一说?世家联姻,看的终究是门第利益,是郡王府世子的身份,而不是那张脸皮子是否完好。”
她伸出湿漉漉的手臂,胡乱拨开水面漂浮的黄瓜片,露出底下懊恼的脸:“二叔万不会因此等细枝末节,就去和郡王府撕破脸。最多私下交涉,让对方给些补偿,或者承诺婚后善待于我……可那样一个心思阴沉、行事极端的郎君,是些虚头巴脑的承诺能顶用的吗?”
翠翘急得眼圈都红了,颤声问道:“那…那怎么办呀小姐?难道就…就真嫁过去?”
崔令妩望着蒸腾的水汽,眼神有些放空,低声喃喃:“要是阿爷在就好了……”
若是他知晓此事,定然会拍案而起,二话不说就打上郡王府的门,管他什么天家贵胄、世子颜面,定要为她争个清楚、退个干净。
翠翘眼睛一亮:“是呀!老爷最疼小姐。咱们这就给老爷去信,请他速速来长安!”
崔令妩坐直身子,用力点头,脸颊上未擦干的水珠滚落,没入精致的锁骨。
她语气斩钉截铁:“对!给阿爷写信!”想了想,她又补充:“信里写清楚,我不愿嫁此等心术不正、欺瞒狡诈之人,但恐家族为难。语气要可怜些,不过也要有理有据。”
“是!”翠翘连忙应道,起身就要去安排。
寒枝继续禀报:“至于姜家惨案……七年前,左武卫将军姜震府邸遭袭,满门遇害,其女姜妩,时年九岁,亦未能幸免。此案轰动一时,但至今未破,卷宗仍悬于大理寺。
崔令妩只“哦”了一声,略显感慨:“也是可怜。”便将注意力转回李玄德的事上。
思索片刻,她看向一直静立如松的寒枝:“我们要做两手打算,万一阿爷来不了长安……”
室内恢复安静,水汽依旧氤氲。
元宝见无事,又懒懒地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