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他声音有些哑,“喝了。从今往后,你我便绑在一处了。”
林晚棠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时,两人俱是一颤。
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将酒饮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烫到心里去。
李玄明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回桌上。然后他走到床边,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双臂枕在脑后。
“这亲成的,”他望着帐顶绣的鸳鸯戏水,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真累人。”
林晚棠坐在床沿,不知该如何接话。
纵使他们自幼相识,也曾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毕竟已分别数年。这些年里,她在继母那里艰难求生,他在陇右军中刀口舔血。
再见面,竟成了夫妻。
陌生感像一层薄冰,隔着多年光阴,将两人冻在原地。
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李玄明眼里,便成了明晃晃的“不愿”。
李玄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昔年人人都说,林尚书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礼,温婉端庄,与那位君子清正、朗月清风的裴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又怎会瞧得上他这种成日舞刀弄枪、惹是生非的草包?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还有事,”他声音淡淡的,“你先睡。”
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
林晚棠浑身一颤。
新婚之夜,丈夫不宿在新房——明日她要如何面对公婆?如何在府中立足?
可是……她该怎么留?
方才连却扇诗都不曾作一首,他便径直夺了扇子扔到一旁。这门婚事,不过是他与裴砚较劲、赌气抢来的。他本就不是真心想娶她。如今人娶进门了,自然是想怎样便怎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李玄明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
身后一片死寂。
他眼底最后那点微光也黯了下去,再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
片刻后,林晚棠的陪嫁丫鬟春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
“小姐,”她语调里带着几分担忧:“姑爷怎么…走了?”
林晚棠仍僵直的坐着,大红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抹。
“我饿了,”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你去弄些吃的来。”
“是。”春熙应下,退了出去。
门再次合上。
林晚棠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妆饰过的脸,花钿、胭脂、口脂……每一笔都是按照新婚的礼数,一丝不苟。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自己的脸颊。
冰凉的。
然后,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妆台上。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书房里,因着榻短的缘故,李玄明那副身量躺上去,一双脚堪堪悬在边沿,怎么摆都憋屈。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下的褥子硬邦邦的,远不如新房那张铺着绒毯的婚床舒服。一闭上眼,就是林晚棠垂着眼、手足无措的模样,还有她接过合卺酒时,指尖那一下细微的颤抖。
烦躁。
他猛地坐起身,披了外袍推门出去。
冬夜的庭院冷得很,月光洒在未化的积雪上,一片清寒。他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忽然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声。
“……我亲眼瞧见的,三郎君去书房睡了!这新婚夜就惹了丈夫厌弃,咱们这位三少夫人,怕是有苦头吃了。”
“嘘——小声点!不过也是,听说这婚事是三郎君和裴少卿抢着玩的,本就不是真心……”
窃窃私语声顺着夜风飘过来。
李玄明蹙起眉,从阴影里走出来。那几个说话的丫鬟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他,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散了。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
李玄明忽然转身,大步折返书房。不多时,他抱着铺盖卷,蹑手蹑脚地溜回了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