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
街对面传来一声呼唤。
崔令妩转身,看见堂兄崔令文正费力地挤过人群朝她挥手。她笑着举起兔儿灯晃了晃,正要迎过去——
不远处,一队官差策马而来。
裴砚今日身着深绯色圆领官服,外罩银灰色大氅,端坐马上。眉目清冷如覆霜雪,目光掠过喧嚣街市。
就在马匹经过崔令妩身侧时,崔令文的声音恰好再次响起:“阿妩!这边!”
裴砚猛地勒马。
马匹长嘶,他身子微微后仰,大氅被疾停的惯力带起一角,猎猎飞扬。他倏然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卖胡饼的摊子前,几个女子正说笑,穿绿的、着粉的、披鹅黄斗篷的……却独独没有记忆中那抹鲜亮的石榴红,也没有那张总是笑得开怀的脸。
街市喧嚷依旧,胡饼的焦香混着糖画的甜腻飘散在空气里。裴砚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裴少卿?”随行的差役低声询问。
裴砚闭了闭眼。
是听错了吧。
七年了,这样的错觉不是第一次。有时在街市听见孩童嬉笑,有时在书房听见窗外脚步,甚至有时午夜梦回,恍惚觉得有人在耳边喊“砚哥哥”。
可每一次回头,都是空。
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恢复沉静无波。
“走。”淡声吩咐,一夹马腹,几人继续向前行去,将那片喧嚣的人潮抛在身后。
崔令妩这时才跑到崔令文面前。
“二哥哥!”她笑得眉眼弯弯,“长安可真热闹!”
崔令文替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子,无奈道:“让你在驿馆等,偏要乱跑。伯父伯母若知道,该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他们才舍不得说你呢。”崔令妩吐吐舌头,将兔儿灯塞到翠翘怀里,“走啦走啦,回家去,我脚都酸了。”
几人正要往停在街角的马车走,忽然街那头传来震天的唢呐声。
人群自动分向两侧,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从拐角处转来。前头是八人抬的大红喜轿,轿帘上金线绣着鸾凤和鸣,缀满流苏珠珞。轿后跟着数十人的鼓乐班子,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喜轿前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
马上新郎官一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着麒麟云纹,玉冠束发,额前系着同色绸带。他嘴角噙着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崔令妩站在人群里,目光落在新郎官脸上时,倏然蹙起眉头。
翠翘也惊得“啊”了一声,慌忙拉住旁边看热闹的大婶:“大婶,这、这是谁家娶亲啊?”
“淮阳郡王府的三公子!”大婶嗓门响亮,“娶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大小姐,瞧瞧这排场,到底是皇亲国戚……”
翠翘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原来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她转头对崔令妩低声道,“小姐,兄弟之间长得像,也是常有的。”
崔令妩却抿着唇,盯着马上的李玄明。
太像了。
那眉峰,那鼻梁,那下颌微微扬起的姿态——与那画像上的人,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大婶,”她忍不住问,“郡王世子也长这样吗?”
大婶挠挠头:“世子啊……据说也是一表人才。不过这三四年吧,很少露面。”
崔令妩又看向崔令文。
崔令文沉吟片刻:“我前些年倒是在诗会上见过世子一面,远远看去确是风姿俊朗。这些年……”他摇摇头,“鲜少出现在人前。”
崔令妩不再说话。
她看着那支迎亲队伍从眼前经过。李玄明坐在马上,目光掠过人群,带着几分惯有的张扬,眼神扫过崔令妩这边时,却未有丝毫停顿,仿佛她只是万千看客中的一个。
也是,七年了,他怎会认得她?
队伍继续前行,大红喜服在冬日灰白的天色里,灼灼如一团火。
听到动静,裴砚勒马,退至道旁。
队伍从他身侧经过,李玄明恰好偏头。
四目相对。他唇边笑意渐深,眉梢眼角尽是张扬和挑衅。
裴砚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李玄明轻哼一声,别过脸去,策马走在花轿前头,衣角在风里翻飞。
裴砚收回目光,等队伍完全过去,才松开缰绳。马蹄踏过满地红纸屑,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人群渐散。
崔令妩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小姐?”翠翘轻声唤道,“咱们该回去了。”
“嗯。”崔令妩方才回过神,转身走向马车。
钻进车厢前,她又回头望了一眼。
街上只剩零星的红纸屑,被寒风吹得打着旋儿。唢呐声已经远了,像一场热闹又虚幻的梦。
马车缓缓起步。
崔令妩靠在软枕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出现那张脸——画像上的,马上的。
“阿妩,”崔令文见她神色有异,关切道,“是不是累了?”
“有一点。”她睁开眼,笑了笑,“阿兄,淮阳郡王府离咱们家远吗?”
崔令文一愣:“倒是不远,同在崇仁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崔令妩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狐裘柔软的毛。
马车驶过长安街巷,檐角风铃叮咚,积雪从瓦当上簌簌滑落。
真的……只是兄弟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