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低头时,花丛不见了。他跪在泥泞里,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人。
石榴红襦裙被血浸透,颜色暗得发黑。那张总是生机勃勃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阿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裴砚猛然惊醒。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色将明,月光与晨光在窗纸上交融,晕开一片朦胧的灰白。
他坐起身,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他抬手按住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清晨,裴砚正在镜前更衣。
他选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革带,正要佩上惯用的青玉蹀躞,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砚!裴砚!”
李玄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连门都没敲便闯了进来。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胡服,却皱巴巴的,发髻也松散的歪着。
裴砚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拧起了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摆弄这些!”
李玄明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拖:“快跟我走!阿妩她……她……”他声音哽住,眼圈瞬间红了。
裴砚心头猛地一沉,昨夜梦里的冰冷感再度袭来。他反手扣住李玄明的手腕,声音紧绷:“她怎么了?”
“姜家昨夜……出事了……”李玄明语无伦次,“好多血……”
裴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府的。
他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很大,街市喧嚣都模糊成遥远的嗡鸣。晨光刺眼,照得长安城一片金红,可那光落在他眼里,却冷得像腊月寒霜。
当姜家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裴砚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府门外已围了一圈人——金吾卫的兵士手持长戟,将百姓挡在坊道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晨露的湿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玄明与守门校尉说了什么,拉着裴砚从侧门进去。
然后,裴砚看见了。
断壁残垣。
尸山血海。
前院的青石板被血浸透,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横七竖八的尸首或仰或俯,刀口狰狞,皆是姜家的仆妇、小厮、还有几张年轻的面孔——姜妩的那些师兄们。有一个还睁着眼,望着天,脸上惊恐的神情凝固定格。
裴砚踩到什么,低头,是半块踩碎的月饼,陷在泥里,已经和血污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
廊下的鹦鹉笼子被打翻在地,那只姜妩养了三年的绿鹦鹉躺在血泊里,羽毛凌乱。
正堂的门塌了一半,姜震倒在门槛内,手里还握着横刀,身上插着三四支弩箭。
裴砚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下去,冷到骨头缝里都结出冰碴。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踩过黏稠的血泊,目光在尸堆里逡巡,疯狂地寻找那抹石榴红。
没有。
没有。
偏院没有,后园没有,她常爬的那棵树下也没有。
最后是姜妩的小院。
火烧过了,焦黑一片。
房梁塌下来,横在废墟中央,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门窗烧成了炭,碎瓦砾堆得满地都是,什么也认不出来。
裴砚跪在废墟前,指尖陷进了青砖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月白色的中衣下摆,不知何时已染满暗红。
“怪我……”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为何要发誓与她老死不相往来……”他喃喃,然后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更疼,疼得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
“这下成真了,连老都没老……她就……”
他哽住,说不下去。
又是一巴掌。
“怪我……昨晚将她拒之门外……”他声音发颤,“这下再也见不到了……”
“裴砚!”
李玄明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赤红:“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阿妩在城楼上吹着冷风,整整等了你三日,就为了给你道歉,给你送那个丑得要死的穗子。”他声音哽咽,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昨晚……你昨晚竟连见都没见她?!”
裴砚被他揪着,一动不动。脸上是通红的指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空洞麻木。
李玄明松开手,踉跄后退,眼中的怒火翻涌。他一把扯下自己的袍角,掷于裴砚脚下,一字一句道:“裴砚,我要与你割袍断义。从今往后,你珍视的清名,你追求的功业,你所在意的一切——只要是我李玄明够得到的,我必倾力相争。”
“你这辈子,都休想再事事顺意,独善其身。”说完,他猛地转身,衣袂带风,再未回头。
金吾卫开始清理现场,兵士们低声交谈着,语气里满是唏嘘,搬运尸首的脚步声都格外沉闷。
裴砚跪在血污里,缓缓低下头,掌心死死攥着个东西。他摊开手,那穗子上沾了血,暗红色浸进丝线里,再也洗不干净。
这是他在偏院月洞门边捡到的,就在姜妩最爱趴着看蚂蚁搬家的那块青石旁。
歪七扭八的方胜结,这样突兀的配色,这样笨拙的手艺,长安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原是……要送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