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停下,温柔地看着她:“嗯?”
姜妩坐直身子,一拍石桌:“你说得对!”
林晚棠一愣。
李玄明也愣住了。
姜妩眼睛亮了起来,方才的颓唐一扫而空:“虽然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但我觉得你说得对!砚哥哥是君子,君子……君子那个什么来着?”
她挠挠头,努力回想林晚棠刚才的话。
林晚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裴大哥不会真的生你气。”
姜妩站起来,双手叉腰,门牙漏风却气势十足,“我姜妩敢作敢当!等他回京,我就背着树枝去认错,到时候折一根最大的!”
树上有蝉在叫,吱呀吱呀。
李玄明凑过来,小声道:“阿妩,那叫‘负荆请罪’,不过裴砚那家伙看着好说话,其实记仇得很……”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甜瓜开始啃。
“那你说……”她声音瞬间又蔫下去,“他该不会真讨厌我了吧?”
他闻言吐出几颗籽,含糊道:“咱们几个里头,那小子对你容忍度最高了,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姜妩抬眼看他。
“你抢他的笔,在他刚写好的宣纸上画王八,他读书时你在边上扯着嗓子唱曲儿,他下棋时你在棋盘上撒弹珠……”李玄明掰着手指头数,甜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哪回他不是皱眉忍了?”
林晚在一旁细声补充:“还有去年春猎,你将裴大哥的箭筒偷偷换成了一筒芦苇杆,害他空手而归。”
她挠挠头,苦笑一声。
李玄明拿袖子擦了擦嘴,“记不记得前年冬天,你把他那方宝贝歙砚给磕了个角?”
姜妩一怔。
记忆倏地涌上来——那年雪很大,她抱着暖炉溜进裴砚的书房,非要看他的歙砚。可她手滑,暖炉脱手,正好砸在砚台上。
李玄明声音又响起,“那砚台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
姜妩记得,当时裴砚盯着那磕坏的砚角,半晌没说话。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屋檐的声音。她哆哆嗦嗦说“对不起”,裴砚却只是摆摆手,说“没事”,然后将她推了出去。
“那回,他是真生气了。”李玄明总结道,“可后来不也没怪你?还让我别告诉你那砚台的来历。”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叹道:“这次不一样……我瞧见不该瞧的了……”
半晌,她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扬下巴,咬牙道:“大不了,也让他扒我一回便是!”
“……”
李玄明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林晚棠以袖掩面,肩头轻颤,想笑又不敢笑。
夕阳西下,三人说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荡荡,飘过长安城千家万户的屋檐。
而百里之外,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正缓缓前行。
车帘挑起,裴砚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
“着凉了?”身旁的裴父抬眼看他。
“不曾。”裴砚放下车帘,端正坐好,“许是…风大。”
裴章搁下手中的书册,抬手捋了捋胡须,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的儿子身上。
“阿妩那孩子…”他开口,声音平稳,“性子是跳脱了些,可本性不坏。昨日之事,你莫要太过责怪她。”
裴砚垂着眼,烛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淡淡的。
裴章看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怕是还别扭着。他摇摇头,换了个话头:“此次滁州水患的赈灾事宜,朝廷下得急,催得也紧。这几日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你却偏要跟来。路上颠簸不说,到了地方也是忙乱,怕是要吃苦头。”
裴砚抬起头,烛光映在他墨黑的瞳仁里:“父亲放心,孩儿定当安分守己,绝不给您添乱。”
“添乱?”裴章失笑,“你从小到大,何时添过乱?”
他话中有话,裴砚听出来了,耳根微微发热。
马车又是一颠,案几上的茶盏轻轻磕碰。裴章伸手扶稳,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来都来了。这一路上,你也多看多听,民生疾苦,光在书斋里读是读不明白的。”
“是。”裴砚应道,背脊挺得像一杆青竹。
车外传来马夫扬鞭的脆响,马蹄声嘚嘚,一路向南。裴砚的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间,外头是深蓝的夜空,星子还未全亮。
同一片暮色下,姜妩的小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夜风穿过月洞门,带来夏日草木的气息,混着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炊烟。
两个小伙伴早已告辞离去,姜妩独自坐在石桌前,盯着前方那盏摇曳的灯。飞蛾扑上来,撞在纱罩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缺了牙的地方空落落的,漏风。心里也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
她抬头看天,墨蓝的夜空里,星子渐渐密了。最亮的那颗在东南方,一闪一闪,像极了裴砚沉默的眼睛。
滁州在哪个方向来着?
她忽然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