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谁人不识裴砚?
兰陵裴氏嫡长子,七岁能诗,九岁通经,十二岁已在太学崭露头角。仪表端华,行止有度,是世家子弟楷模,长安城公认最端方的少年郎。
可如今,这位小郎君当街被个女娃娃——扒了裤子。
人影憧憧。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裴砚。
少年背对着众人,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背影僵直得像块石头。日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良久,久到姜妩从指缝里偷看时,以为他要这般站到天荒地老……
裴砚终于动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微乎其微,却莫名让姜妩心头一紧。她屏住呼吸,看着裴砚弯腰,以一种堪称从容的姿态提起裤子,系好裤带,抚平衣摆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不见丝毫慌乱。
然后,他转过身。
姜妩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瞳仁墨黑,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却因总是平静无波而显得疏淡。此时,这双眼里依旧没有怒气,没有羞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裴砚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目光扫过她缺了门牙的嘴,扫过她沾了灰的脸,扫过地上那颗牙齿,最后落回她眼中。从头至尾,眸中无波无澜,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深潭。
只是心底到底浮起一丝荒唐——他先前想了许多法子都没能撼动的牙,今日竟是以这种方式落了地。
姜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裴砚已收回目光,转身迈步。青衫微扬,佩玉轻响,步伐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才当众出丑的不是他,仿佛这满街窃笑的目光都不存在。
他就这般翩然而去,消失在街角。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不见,街市才轰然炸开。
“我的老天爷,我看见了什么……”
“裴小郎君那腿,啧啧,真白啊!”
“那定力,也是绝了!裤子都掉了,脸色都没变!”
“不愧是将规矩礼节刻到骨子里的人物,真真是清风峻节!”
“你们没看见?小郎君耳朵都红透了!肯定是装的镇定!”
“装能装成这样,也是本事!”
议论声嗡嗡作响。
姜妩仍坐在地上,愣愣望着裴砚消失的方向,连李玄明什么时候跑过来的都没察觉。
“阿、阿妩……”李玄明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咱们是不是……闯大祸了?”
她眼圈通红,瘪着嘴,想哭,又觉得丢人,最后带着哭腔吼了一句:“都怪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我……”李玄明冤死了,“珠子是你弹的,扑上去的是你,扒……扒那什么的也是你,怎么就怪我了?”
姜妩摸了摸自己漏风的门牙,忽然觉得七月骄阳也没那么暖和了。
长街另一端,裴砚拐进僻静巷弄,脚步终于顿了顿。
他抬手,抚了抚额角。指尖触及一片湿润,是不知何时出的冷汗。耳边回荡着满街窃笑,眼前浮现出姜妩那张花猫似的脸。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君子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父亲教导言犹在耳。
可今日之事……
裴砚睁开眼,眸色深不见底,望向巷口那片明晃晃的天光。姜妩这丫头自会走路起就跟在他身后,咿咿呀呀,吵吵闹闹。他读书,她捣乱;他习字,她抢笔;他抚琴,她在一旁敲碗。
往日只觉得吵闹。
今日方知,这丫头不仅能烦人,还能惊人。
他整理好微皱的衣襟,抬步向裴府走去。心下已拿定主意:从今往后,定要避着姜妩走。能避多远避多远,最好老死——
不,不必老死。
只是不相往来罢了。
巷口传来冰糖葫芦的叫卖声,甜腻腻的香气飘进巷子。
裴砚脚步未停,青衫拂过墙角青苔,衣炔微扬。
而那枚躺在朱雀大街上的门牙,被一只路过的小狗嗅了嗅,踢进了路旁水沟,很快不见了踪影。
只有青石板上一点浅浅的湿痕,证明着这个燥热午后,曾有个姑娘在这儿摔掉了一颗牙,顺便扒了长安城最端方郎君的裤子。
夕阳西斜,橘黄色的光铺满长街。蝉鸣一声比一声嘹亮,盖过了街市渐渐平息的私语。
长安城的日子,还长着呢。